bqgz.cc暮春三月,北风不休。
当一名浑身带血的骑兵,突破层层围追堵截,终于来到柳城城下时,全城人都震惊了。
奚、契丹再次反叛!
延津州陷落!
安东都护府告急!
为什么要说“再次”?
这两个部族,出了名的反复无常。和亲是不起作用的。不是在反叛,就是在反叛的路上!
“这帮兔崽子,看来揍得还不够疼!”
史思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倒了摆在地图上的旗标。
帅府内,一群大将围着桌子,盯着倒了一圈的旗标,沉默不语。
王亦和把平卢边境写有“唐”“契”“句”的旗标扶正,摆回原处。
从职位上讲,他本来没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从身份上讲,他是全场除了史思明之外最有资格的。
听到史思明的咒骂,王亦和心中无奈地冷笑。
安禄山、史思明为了向朝廷邀功请赏,多次袭击已经接受和亲的奚族和契丹,斩首献捷。
他俩倒是富贵了,就是可怜了派去和亲的公主。奚、契丹不堪其扰,各杀公主反叛。
这才是北境不宁的真相。
虽然觉得有点冤枉,但王亦和并不同情奚、契丹。
安禄山打契丹,不过是狗咬狗罢了,受到封赏的是他,战死的却是唐军将士!
还有一个理由。此贼不灭,还留着做甚?等着两百年后石敬瑭小儿送燕云十六州吗?!
“列位,有何意见?”
史思明环视一圈,问道。
“救!肯定得救!”蔡希德摸着下巴一圈乱糟糟的花白胡子说。
“延津州乃是高宗皇帝灭高句丽后,设下的羁縻州。若陷于契丹之手,只恐本朝颜面尽失,高句丽不臣之心复燃啊!”
田承嗣很不以为然,立刻反驳道:“救?派谁去救?救得出来么?”
洋洋自得地道:“为将者须知天时地利,从柳城到延津州须渡辽水,可如今辽水正值汛期,水势难挡,如何能渡得过?”
“就算渡过了辽河,延津州西面平原,东面高山,倘若奚和契丹劫掠之后遁入高山,怎么追剿?这岂不是兴师动众,白费力气?”
“一句话,难救!”
田承嗣说完看向史思明,希望得到认同,但从史思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蔡希德有些恼怒:“安东马都护,还有三千安东军,尚在敌人的包围里,怎么能不救呢!”
李怀仙摇头道:“这便是最大的问题。道理上必须救,可这……着实不好救。”
眼看众将即将陷入争吵,一个年轻的声音缓缓开口了。
“诸位伯叔,”王亦和走到前面,“请容我一言。”
“你说。”史思明抬手,示意部下安静。
王亦和看着田承嗣道:“田将军,公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田承嗣有点懵:“难救。怎么了?”
王亦和道:“对。但这句话是有上下文的。”
随即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了一句话:
“道远险狭,难救。譬如两鼠之斗穴中,将勇者胜。”
众将有的不解其意,面露困惑之色,有的却恍然大悟。
王亦和继续说道:“这是赵国名将赵奢,在阏与之战大破秦军之前,说的一段话。这种情况,不和我们面临的情况很像吗?”
张忠志不耐烦地用指节敲着桌面:“行了行了,又来这一套,纸上谈兵!”
却被史思明狠狠瞪了一眼。
王亦和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不救,那就是我平卢全军向契丹认怂,一旦认怂,就全完了!”
“所以,需要派一员猛将,”
伸手在地图上柳城的位置,拿起一枚“唐”字旗标。
越过辽水,啪的一声,拍在了延津州的位置。
“强渡辽水,直取延津州!临时架桥也好,征用船只也罢,哪怕游,也得游过去!”
“再派一位熟悉地形的大将,”
胳臂缩了回来,再取一枚旗标。
这次却没有直接飞越辽水,而是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路线,向北向东再向南,兜了一个大圈,绕到了延津州的东侧!
“偷越契丹人的地盘,踏过潢水,绕到延津州的东侧,抢先占领奚族和契丹将要逃遁的山区!”
“潢水远比辽水要小,为了度过接下来四月到六月这段干旱期,契丹人在潢水的上游截水造湖,这让潢水下游变浅,大军可轻易渡过!”
“两军合围,延津州内三千安东军为内应,即可将入侵之敌尽数消灭!”
一席话说得张忠志瞠目结舌,其余几个将领或者搓着手,或者捻着胡须,面露惊讶。
说罢,王亦和目光炯炯地看向史思明:“伯父,公看如何?”
史思明表情微妙,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不止心里深赞王亦和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从范阳那边的动向来看,举事之期就快到了,他想趁此机会,再向朝廷求一波封赏。
点点头,大喝一声:“好!”
“那么,有谁敢自告奋勇,担任直插延津州的主将?”
蔡希德虎目圆睁,一拍胸脯:“史老大!老夫是先锋军兵马使,这先锋任务,理应交给老夫!”
“准!”
史思明又道:“绕道奇袭的这支兵马,须一位极为熟悉契丹地形的大将。”
张忠志刚要应声出列,李怀仙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了回去,抢先道:“让咱来吧!本部两千轻骑儿郎,早就闲得马嚼子上都长蘑菇啦!”
史思明还没做出决定,张忠志先嚷了起来:“拉倒吧你!咱们这次打的就是契丹,你李怀仙一个契丹人不避避嫌?史老大,还是让我来吧!”
李怀仙闻言大怒道:“咱是契丹人,你张忠志不也是奚族旁支吗!你又算什么东西!”
两人争执不下,眼看快动手了,史思明喝止道:“都给我住手!”
“是。”
史思明道:“本将决定了!令李将军率二千轻骑,潜入契丹腹地,若兵马受阻,不可恋战!”
“令张将军率二千轻骑,为李将军殿后。记住,且战且走,能与李将军汇合最好,如若不能,向平卢边境撤退,速报与我,本将即令田将军率三千步卒接应!”
“是!”
河朔三镇各自领命。张忠志表现得有点怏然不乐。
史思明又问蔡希德道:“老将军,本将拨你五千步卒,你几日可抵延津州?”
蔡希德估算着地图上的距离,略一思考:“算上渡河耽搁的,十日定可!”
“好!”史思明转向李怀仙,“李将军呢?”
李怀仙胸有成竹:“八日!史老大,别忘了咱的轻骑可是出了名的快!”
“好!那就……”
史思明刚想敲定,扭头看见了王亦和期待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王亦和渴望军功,但仔细一想,人都派完了,没位置留给他了啊!
王亦和在史思明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单膝跪禀:
“伯父,末将愿率本部步骑兵共六百人,作为蔡先锋步兵队的先锋!”
众将听他一连串像说绕口令一样,都忍不住笑了。
蔡希德也道:“史老大,我看这小子能打,他也该去练练了。总像张将军说的那样纸上谈兵也不好啊!”
史思明点头道:“准了。你起来吧。”
“还有一事。”王亦和得寸进尺。
“你说。”
“末将请求伯父准允,让朝义兄也参加这次行动!”
史思明笑了笑:“你还记着他啊。”
王亦和诚恳地道:“朝义兄还寄有六十军棍呢,亦和希望他能戴罪立功,免于责罚,也能体现伯父和朝义兄的父子之情啊!”
史思明道:“好了知道了,我会让他跟着李将军的。你可以起来了。”
这样最好!王亦和暗喜。
他还生怕史朝义被安排和自己同队呢。这叫避嫌,免得旁人指指点点。
还有一点,免得史思明再生猜忌。
“那就定了。今夜军中整顿一晚,明早发兵救援延津州。”
死鱼眼扫过在场的众人,下了死命令:
“十日之内,两军在延津州合围,不得放跑契丹人一兵一卒!都听清楚了?”
“是!”
众人领命拜别,离开了帅府。
王亦和回到家中,穿上了那件精铁锁子甲,紧了紧腰上的佩剑。
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