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王亦和睁开眼睛,自己躺在床上,被子捂得很严实。
韦嗣先刚刚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床头。听见床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扭头一看。
“将军,君醒了!”
王亦和回以一个疲惫的笑容,“嗣先,我……我睡了多久?”
他自己感觉,这一觉睡得太足了。
连日参与和指挥行军、作战、搜救行动,让他这个刚开始军旅生涯的年轻人,感到有些体力不支。这是真的。
韦嗣先笑道:“将军睡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请君略微坐起来一点,仆喂君喝药。”
“谢谢你啊,嗣先。”
王亦和坐了起来。
第一口下去,汤药的味道很苦,王亦和皱了下眉,缓了一会儿,还是把药全喝完了。
如果不喝完的话,被人知道了,容易露出破绽。
韦嗣先递过来一张布,王亦和擦了擦嘴,问道:“嗣先,现在军中在做什么?蔡老将军有何命令?”
韦嗣先道:“正在安顿百姓,搜捕漏网之鱼。蔡老将军刚刚离开了军中,他要去安东都护府谒见,做一些军队的交接工作。待一切整顿完毕,三日之后返回。”
嗯?
王亦和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
你确定是“安顿”,不是“抢劫”?
安禄山的兵是出了名的痞,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史思明抢河北、山西,田承嗣、李怀仙抢河南,弄得遍地狼藉,民不聊生。
洛阳、长安,都曾遭劫,怎么到了这小小的延津州,就变了?
按理说,延津州的居民还不是唐人,抢起来应该更没有心理负担啊。
大概是嫌穷吧,穷得强盗都懒得抢,还得倒贴!
韦嗣先很肯定地点头道:“就是安顿啊,清点户口,招回逃亡。”
王亦和明白了。
这多半是安禄山的命令。叛乱还没有开始,这家伙还在收买人心,也在逐渐显露出野心。
放在其他朝代,不对,都不用换其他朝代,但凡皇帝不是李隆基,边将不是安禄山。
光清点户口这一举措,就足够杀头了。
刘邦进了咸阳,“封府库,籍吏民”,还说自己没有称帝之心?
也就骗骗项羽这种阳光开朗大男孩了。
这时,马燧进来禀报,说李怀仙就在帐外,想找王将军谈话。
王亦和道:“让他进来。”
“这,这不太好吧?”韦嗣先担心地道,“将军刚有好转,还须少动、少言静养。”
“医生说君肝气上逆,心神失守,阳气虚脱,须好生保养。”
“要不,还是让李将军改日再来?”
王亦和笑了笑,道:“无妨,不能让李将军久等。”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状况,做做样子罢了,也就是累了点,哪有这帮庸医说的那么严重。
古代的随军医生,也就干干包扎伤口啥的外科工作,哪像现代这样子,还得会心理疏导,治疗内科杂症。
不过心里还真感谢庸医的误诊,不然,自己精心设计的戏台子就要被拆了。
而且,李怀仙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只有一个原因。
出发前,给他的计策,奏效了。
“洵美,烦你把李将军请进来吧!嗣先,也请你先出去一会儿了。”
“是!”
马燧、韦嗣先应诺道。
李怀仙进来了,眼神复杂地看着王亦和。
“李将军!”王亦和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行礼,“末将抱病在身,不能相迎,请李将军恕罪!”
“哎哎,不用。”李怀仙赶紧把他按回床上,“你自个儿还是躺好养病吧。”
“不知李将军光临末将军中,有何吩咐?”王亦和也不想废话,诱导他把事情讲出来。
李怀仙脸上满是纠结之色,连声叹气,好一会儿才道:“小王啊,姓李的是个粗人,有些话憋在肚子里贼难受,言语随便了些,你莫要见怪。”
王亦和忙道:“末将怎敢怪李将军呢?公的吩咐,末将无有不听!”
李怀仙道:“实不相瞒,这仗打完了,咱本来是想和你算账的。可你病成这样,咱也不跟你计较了。就这样!告辞!”
他撂下一句,转身就走,王亦和赶紧叫住,一脸无辜:“李将军请留步!”
“末将实不知如何得罪了李将军,还望李将军明示……”
李怀仙回头走到床边,蹲了下来,看着王亦和道:“你之前答应的好好儿的,要帮咱对付张忠志那厮,这下全完了,你可把咱害苦了。”
王亦和疑惑地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了李将军的事,怎能不办呢?是事情出了意外吗?请李将军告诉我。”
李怀仙又悔又恨地道:“坏就坏在,咱换给你的马上!”
“早跟你说了,你那马不好,咱骑不惯。你偏要让咱骑着打仗!咱不是那不讲信义之人,答应了你的,就骑着来了。”
“但你那马太慢了!咱的骑兵只好走走停停,等着你那马跟上来!”
王亦和继续无辜:“难道是李将军因马慢,误了十日的军期?可这……这不可能啊!末将算过了,末将的马走李将军的路,不可能迟到啊!”
“害!你是不知!”李怀仙气笑了,“确实没耽误军期,但咱骑了你这马,赶路慢了,便被张忠志那厮赶超了!”
王亦和明知故问:“我记得史将军的命令,让公和张将军两部到达延津州后,等待蔡老将军到了,再一起发动进攻的啊?怎么会被赶超呢?”
李怀仙道:“一起进攻的不假,可张忠志那厮先到,他便占据了山口的地形。咱后到,也没法跟他争。”
“你们那边一打起来,咱就从山上冲了下来。结果那伙契丹兵从咱手上逃了去,反撞到张忠志那厮布下的网里!”
“咱在前面冲杀,张忠志在后面白拣便宜!咱就拿了几个人头,还不够弟兄们一顿酒的!事情便是如此!”
李怀仙越说越气,瞅见王亦和床头放着个酒瓶,也不问由来一把抓起就往嘴里倒。
李怀仙的讲述,验证了王亦和的所有猜想。
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马匹的快慢。张忠志的贪功。还有李怀仙斩获数量的不平衡。
环环相扣。
“李将军请息怒。末将有个问题:公和张将军,谁更了解地形?”
李怀仙气冲冲地道:“当然是咱!张忠志那厮,黄河摆他面前还以为是条水沟!你信不信,他真敢让骑兵往黄河里冲!”
“那就对了呀。”王亦和微微一笑,“延津州东面群山复杂,张将军怎么能守得住呢?”
李怀仙怒转愣:“你是说……”
王亦和笑道:“对啊!如果让李将军来把守,怎么会犯下只守一个山口,而漏放了其他山口的错误呢?”
挑了挑眉毛,嘴边泛起一丝淡然而高深莫测的笑意:“快去追吧!我估计北边四千契丹兵,跑出去的得有两千。”
李怀仙转愣为惊,再转惊为喜,一把抓住王亦和摇晃起来:“哎呀!祖宗啊!咱咋想不到呢?你……你真是那啥来着?蟑……螂?”
“别摇了……”王亦和虚弱地求饶,生病的样子还得装上一阵子,“那叫张良!张子房!”
“对对,张良!咱记起来了,汉朝的神算子!”
李怀仙从牙缝里吸着气,兴奋得不停搓手:“咱给你赔礼!刚才真是对不住啊!”
王亦和摆摆手道:“岂敢岂敢,折杀末将了。公赶快去吧,去晚了,契丹人可要跑到黑水靺鞨的地盘了。”
“末将献给公的大礼,可别给我姨姐夫捞去了。”
延津州西南唐朝,东南高句丽(原),西北契丹,东北黑水靺鞨,乃四方交会之处,兵家必争之地。
至于姨姐夫,则是指黑水都督李献诚,此人是安禄山长女安庆桐的丈夫。
“好!可是……”李怀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咱突然率部脱离军队,上头问下来,被怪罪了,该当如何?”
王亦和笑道:“放心追吧。要是史将军追责下来,我给公说情!”
“怎么说?”
“张忠志贪功冒进,把守不力,放跑敌军,李怀仙尽数追斩之!”
李怀仙大喜。
“那咱就赶紧追人去了!回来请你喝酒!”
“好嘞!公慢走!”
王亦和目送李怀仙风风火火地出了军帐,隐约听见他还不忘和马燧等人吹大牛。
自此以后,李怀仙对王亦和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