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油灯的光亮还是太昏暗了,高仙芝站了起来,走近几步,看着王亦和的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莫非就是那个范阳的献捷使者?!”
王亦和故作诧异道:“然也,高将军怎么认得我?”
封常清也惊问道:“高将军,君认识他?”
“认识,认识。”
高仙芝跌坐回草席上,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饶是如此,那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还是暴露了此刻内心的激动。
那天早朝,在诸国使者和朝廷大臣的万众注视之下,王亦和的表现实在是太惊艳了。高仙芝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那个敢怒怼宰相杨国忠的九品小吏,竟然就是这位能打败自己和封常清的大将。
他不会说出来,那天王亦和当众把那个奸贼杨国忠噎得无地自容,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大臣看得心里无比痛快。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高仙芝喃喃自语。
“这不能……”
封常清很不服气,他不想把王亦和夸得太过,毕竟是敌将,自己的士气不能掉。但他对高仙芝很尊敬,而且自己也亲口承认了王亦和的实力。
他开口欲言,嘴巴张了又闭上,咽了一口口水,把话憋了回去。
高仙芝默然良久,终于缓缓说道:“王将军文才武略,却甘为逆贼,这不是可惜了吗?”
王亦和笑了,高仙芝这是反客为主,想要策反自己啊。
什么叫甘为逆贼?谁让自己恰好穿成了安禄山的女婿?这大概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真实的写照吧。
一想到那时刚刚穿越过来的第一想法,还是跟着朝廷干,争取作为一代名臣被写进列传里,王亦和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要是能名正言顺地做事,谁想让史官拿笔戳脊梁骨啊。再说了,自己有更加宏大的打算,肯定的不甘心给安禄山当牛做马的。
大丈夫居于天地之间,岂肯郁郁久居人下!
“高将军,”王亦和用最犀利的眼神看着他,“我必须要提醒一下君。虽然君与封将军名震西域,功勋卓著,过去是贵不可及的地位,但你们现在的身份是俘虏。”
“现在是我在劝降你们,而不是你们可以反过来劝降我。请搞清楚这一点。”
“不!”
封常清一口回绝,那其貌不扬的面容,此刻却威风凛凛。即使身陷敌手,他也依然傲气。
“劝降什么的,你就不用想了。我与高将军本就是死罪之人,你派人救下我等,不过是想利用我等的军事才能和威望,助纣为虐罢了……”
“谁是纣?”王亦和冷不丁插上一句。
封常清怒道:“安禄山!还能是谁?”
“不对不对。”王亦和道,“依我看,这两个呀,都差不多。那皇帝老儿昏聩得跟个周幽王似的,安禄山也残暴得跟个周厉王一样,这两个难道还想比谁更接近尧舜吗?”
“你?!”封常清气得脸都红了,大口喘着粗气,“你这是大不敬!”
王亦和打趣道:“封将军,你别避重就轻。我都成反贼了,还跟我谈什么大不敬?”
封常清冷哼一声:“自我认知还挺清晰的。”
王亦和与封常清在争吵,高仙芝却更加深思熟虑,此刻他的心思没有放在维护皇帝的权威性上,而是敏锐地抓住了王亦和言语中的一个关键问题,他忽然抬头问道:
“王将军,刚才你是怎么称呼那个人的?”
王亦和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坦然道:“安禄山啊,怎么了?”
高仙芝发出“嘶”的一声,摸着下巴一撮俊逸的胡须,面露疑惑:“这倒奇了怪了。你既是他的部下,又是他的女婿,怎么可以直呼其名?这难道是你们的习惯,对谁都是这般不恭不敬?”
“谁说是他女婿就得敬他了?”
面对质询,王亦和的脸上浮现出非同寻常的微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所有人的言行,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刚才已经说了,既然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有一些别的什么想法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效果却像最猛烈的地震一样,对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心理造成严重的冲击。
两人像是听到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面面相觑,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蜡,眼睛瞪得溜圆,上下牙齿直打架!
过了很久,沉闷而颤抖的嗓音才从封常清喉咙深处发出:“你……你简直是无父无君,大逆不道!”
王亦和耸耸肩膀,道:“说点儿咱们不知道的。”
高仙芝叹道:“你……你比我料想的还要狂妄。方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凭借你的才能,无论文举武举,必能中第,你为何一定要走这条歪路?”
“圣明?”王亦和毫不留情地讥笑道,“你是指那个裙带宰相杨国忠?还是忠心耿耿的安禄山?或者被冤杀的皇甫惟明、王忠嗣、三位皇子?还有那个‘杖杜’‘弄獐’的李林甫?”
“啊,对了,说到李林甫,又是谁对他编造的‘野无遗贤’这种荒唐笑话深信不疑?高将军声称我必能中第,在李林甫看来可未必如此啊。”
高仙芝、封常清听他像报菜名似的一连串说了许多,于嬉笑怒骂之间极尽嘲讽,却句句属实,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叹息不已。
王亦和继续穷追猛打:“远的不说,就说那个边令诚,此人何等奸恶,要不是我预知城中有变,派人赶来救援,二位将军是不是已经含冤而死,饮恨而终了?”
“救下二位的人,此刻就站在你们面前。嗣先,来向二位将军行礼!”
韦嗣先应声而上,叉手躬身:“高将军,封将军!在下韦嗣先,请恕方才无礼!”
凑近了灯光,封常清这才认出了韦嗣先的脸,叹道:“唉,罢了,天意如此。”
高仙芝握着拳头,很伤心却又无可奈何地道:“你……我知道你蔑视权贵,字字皆是道理,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圣人了。圣人于我有厚恩,我不忍听闻圣人被讥骂。”
王亦和一愣,随即歉道:“好说好说,高将军仁厚忠心,倒是我言语冲撞了,亦和在此赔罪了。”
挠了挠头,道:“其实高将军不必如此伤心,圣人的开元盛世,都是有目共睹的。圣人可一度被誉为有太宗皇帝之姿呢。”
王亦和把唐玄宗的种种事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亲身经历的痛苦之事,声音又转悲愤:“我的一位门客,也是我的半个老师,就是被皇帝最宠幸的奸臣杨国忠,没来由地抓进御史台,至今下落不明,想来已被杀害。”
“高将军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行那陈胜、张角之事吗?这便是原因……”
高仙芝眉头一皱,插话道:“陈胜伐无道,诛暴秦,其事犹可;张角不过黄巾贼罢了,大可不必自比。”
王亦和道:“后汉桓、灵无道,天公将军所念,无非是救苍生。汉末至今不过五百载,妄下结语为时尚早,不妨留给后人评说吧。”
高仙芝便不言语了,王亦和继续说道:
“我后来转念一想,等死,死国可乎?因此,我决意不救安禄山,也不救李唐。”
封常清盯着王亦和,打断道:“所以你就要自立为王?”
“王也有禹汤桀纣、文武幽厉之分,”王亦和没有正面回答,“我话还没说完。我不救人,不救朝廷,我救汉土。”
“汉土?说得好听。”封常清冷笑道,“汉土固若金汤,用不着你来救。”
王亦和反问道:“若是果真如此,安禄山又怎会反?河北、河南两地,又怎会在一月之内相继失陷?”
“这是内忧,还有外患。大唐把全部国力都耗费在了平叛上,胡人就会趁虚而入。”
见两人都不信的样子,王亦和明白,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说服不了他们,于是指了指东北方向。
“等着瞧吧。如果任由这么乱下去,契丹就会侵占我燕云十六州。不过咱们应该是看不到了,那大概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情。”
又指了指西南方向。
“不过有一件事,我们或许还有机会看到。那就是吐蕃出兵犯界。几十年后,高将军,封将军,二位引以为傲的安西,将不复存在。”
封常清对此不以为然:“契丹我不了解,但吐蕃是绝不可能的。安西军的实力,我十分清楚,你不用大言唬我。对吧,高将军?”
他惊疑地发现,高仙芝没有回答,而是在思考王亦和话里的分量。
高仙芝资历更老,对安西军和吐蕃的认知,比封常清还要高。他隐隐觉得,王亦和对天下局势的分析,绝非信口开河。
“王将军,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事关重大,请允许我细细思考之后,再做答复。”
王亦和略一点头:“那我就不叨扰了。这儿住处不好,辛苦二位谅解一下。”
“且慢走,”高仙芝忽然道,“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头顶上那石块,隔音不好,难道你不怕我大声呼救么?安禄山的人听到了,发现你将我等藏匿在此,你也难逃一死。”
王亦和的回答是:“高将军不妨看看脚下。”
高仙芝低头一看,脚边放着刚才王亦和用来给他们松绑的快刀,眼前一闪,王亦和已将刀拾起,交还给了韦嗣先。
王亦和微微一笑:“刚才,我已经试探过了。若想杀我,刀就在脚边。”
他在赌两位名将的人品。
好消息是,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