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薇拉女士,这并不有趣!”江望野皱起眉头,这是理查德一贯的做法。
薇拉喜欢在各种场合逗弄理查德,办公室、街道,餐厅,甚至五百人的会议上。
理查德总是觉得受到冒犯,他会板起脸,摆出这副严肃的模样,郑重拒绝。
“嘻嘻。”见他动怒,薇拉反而愉悦地哼起歌,她将烟头摁灭在墙壁,步履轻快地走进房间。
“诶,真是便宜你了。”她在女尸前停下,伸手将那双圆睁的眼睑合上,低声诵念,“净言之堂将失去一份抵挡侵蚀的灵魂,这是人间的不幸,而你的逃避,将使你的灵魂无法安息。”
随着她起身,皮克太太的眼皮闪射出两道微弱的金色光柱,而后她整个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尘埃,飘散在空中,直到彻底消失。
江望野默默看着。
清洁队的职责,便是提取死者的意识,上传至那座苍白的殿堂。
自杀者违背了《公民生命保护法》,即便肉体已经散失了生命特征,法律依旧会将他的意识与灵魂裁定为死刑犯。
根据《意识与灵魂的社会责任法案》,所有的死刑犯,在他们被处刑后,意识都将被净言之堂处理。
净言之堂将使用这些灵魂,替所有已经成为或尝试成为超凡者的执法官们,抵挡某些古老存在的污染。
在这个世界,肉体的消亡远非最可怕的结局。
“没有七邪柱的味道,看来是很普通的案件。”薇拉起身,在房间里随意地走了走。
“一个三级执法官,也只能接触普通案件。”江望野耸耸肩,像是在抱怨。
“理查德,这样不好吗?”薇拉感到困惑,“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你如此热衷七邪柱的案件?”
“那些案件很危险,死亡人数以街区为单位,有关人员,哪怕没有正式接触,只是阅读了相关卷宗,也有可能莫名地暴毙。”
“你只是一个三级执法官,值得吗?”
难道只是因为可笑的正义感?这句话在她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薇拉眼里,理查德跟七号城市所有的执法官都不一样。
他古板,公正,不近女色——见鬼,同事们都说他是同性恋。
他每天准时准点的上下班,做事一丝不苟,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哪个街区出现了案件总是第一个前往。
七号城市的执法官也因为理查德的到来而多了句口头禅,每当他们觉得一件事情很有趣时,都会皱起眉头,模仿着理查德严肃的口吻,“喔,某某先生或女士,这并不有趣。”
每个执法官都认识他,因为他们开了一个盘口,赌这个血统高贵的家伙什么时候死掉,或是疯掉。
其实这一点,江望野与薇拉抱有同样的困惑。
在江望野看来,当上三级执法官,手握纯种人类证明的理查德,完全可以在七号城市当个土皇帝。
凭借高贵的血统,他有理由不参与任何案件,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
可自从理查德成为了执法官,就一直想方设法地调查有关七邪柱的案件——这种只有二级执法官有资格参与的重大危险案件。
在所有三级执法官眼里,理查德的行为无异于找死。
事实也确实如他们所愿,理查德找着找着,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连江望野都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怎么死的。
“这是我作为执法官的义务。”江望野恬不知耻地说出这句话,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
“诶……”
薇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薇拉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她对理查德的兴趣,大抵就源于逗弄他时的那份快感。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活像古籍里走出的圣人,而她偏想看圣人拜倒的模样。
“如果你想在找死的路上多活一会,就先想办法成为二级执法官吧。”最后,薇拉还是说了这句她无数次跟理查德提起的建议。
二级执法官,类似查尔斯,他们被称作超凡者,拥有着超越认知的力量,足以在七邪柱的案件里自保。
“我尝试过引起神明注视,可结果……”江望野表现出沮丧的神色。
作为一个上瞒领导,下欺员工的中间管理层,江望野的演技相当不错。
理查德一直想成为二级执法官,可似乎没有那种天赋。
即便净言之堂提供了完整的、安全的成为超凡者的仪式,他还是接连失败。
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理查德偶尔也能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呓语,为此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亲爱的,别这样,也许神明正好在打盹……”薇拉安慰,顺势将身子贴近,刻意敞开的衣领,将一抹雪白呈现在江望野眼前。
“嗯?”薇拉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了木桌上的刻刀,她转身拿起刻刀。
“亲爱的,告诉我,上面粘的不是你的血。”薇拉的脸上难得严肃。
“我很遗憾。”江望野没有辩解,或者说,他没有想过辩解。
薇拉在清洁队里声名赫赫,靠的不仅仅是美貌,更重要的是她那出色的工作能力。
江望野思考着,薇拉发现了什么。
大概率不是嘲知的注视,而是在他穿越之前,造成理查德自杀的原因。
“你被某位神明注视了。”薇拉眯起狭长的眼睛,“气息很淡,认不出是哪位神明……”
“天啊,理查德,你……”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上次去净言之堂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半月前?我不太确定,怎么了?”江望野问。
“现在,立刻,去净言之堂!也许你今天就能成为超凡者。”薇拉兴奋了起来,作为一名超凡者,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被神明注视,便获得了神明的部分认可,被注视者将成为神明信徒,得到祂赋予的权柄,得到超凡的力量。
薇拉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也许是不愿见到一个富有使命感的执法官哪天突然地暴毙吧!
七号城市的所有执法官都会在背地的聚会里嘲笑理查德,说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傻子,然后在酩酊大醉后,突然来一句,其实我觉得那家伙……还不错?
于是喝醉了的大伙纷纷福附和,有人说在理查德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很久以前的影子。
这并不妨碍他们第二天仍旧觉得理查德是个傻子。
薇拉也希冀着做一个好执法官,那时她十八岁,觉得世界不该是这样。
“额……”
江望野在想拒绝的借口,他如今可是正儿八经邪柱信徒,进了净言之堂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江望野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理查德的记忆碎片寻找着借理由:“薇拉,我……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薇拉挑起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亲爱的,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能理解,但是你……要知道你曾经连续十一天进入净言之堂这个记录在七号城市还没有被打破。”
从来没有三级执法官这么疯狂过,尝试吸引神明的注视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会遭遇各种诡异的事,莫名的低语和精神污染可以通过其他的灵魂来抵挡。
可如果引来了某些带着恶意的神明注视,那么很可能会导致死亡,甚至失去人类的基本特征。
“不,不是这个意思。”江望野模仿着理查德的神态,“我只是觉得这次的感觉,不像净言之堂已知的任何一位神明的注视。”
“它很微弱,更像是某位伟大存在不经意的一瞥,而我只是恰好出现的蚂蚁。”
“你能明白吗?”
“你是想说,这次注视的对象并不是你?”薇拉若有所思地问。
“是。”江望野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薇拉没有否定。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神明高高在上,祂其实从不注视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一切都只是尘埃。
所谓的注视,本质上是一帮人费劲功夫,用数不清的昂贵祭品和繁杂的仪式呼唤神明,试图乞求神明伟大意识里微不可微的一缕力量。
为了粉饰这卑微的过程,让世人认为这是神明重视祂的信徒,便自欺欺人地称其为神明的注视。
即便这样卑微的乞求,大多时候换来的也只是莫名的呓语。
“我失败了太多次,说实话,内心已经接受了这种挫折,渐渐麻木。”江望野趁热打铁,“所以当这份力量出现在我眼前,似乎唾手可得时,我反而感到惶恐,我害怕这美妙只是易碎的幻梦。”
“所以薇拉,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接受,让我思考,我是否真的有资格。”
江望野声情并茂,每个字眼都包含着感情,说至动情甚至带着点颤音。
他知道,对于理查德这样执着于力量却又屡屡受挫的人来说,承认自己的“惶恐”和“怀疑”,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解都更具说服力。
薇拉注视着他的双眼。
她见过理查德无数次失败后的不甘与倔强,他总是咬着牙向前,像她曾经听人讲过某个古老传说里那个悍不畏死的骑士,朝着风车一味冲锋,哪怕撞得粉身碎骨。
但这是第一次,她在男人的眼里读到脆弱。
她知道这种脆弱的含义,是妥协,是不甘,是无可奈何却不得不接受。
一种异样的保护欲在薇拉心里升起,她觉得自己应该拥抱眼前的男人——不是情人间的缠绵,而是教母给予她的孩子,一往无前的勇气。
“好吧,理查德,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净言之堂确定呢?”薇拉问。
江望野装作深思熟虑:“一周?或是一个月?我不知道,薇拉,也许我会放弃这个机会,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