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暗。
宴会之后,王亦和回到住处。
也没洗漱,直接让人扶到床上,把被子一披,就睡着了。
侍从关上窗户,点起炕头的火,退了出去。
听到门发出“啪”的一声,关得严实了,王亦和猛地睁开眼睛。
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刚才,实在是太压抑了。
宴会上,安禄山的亲戚、文官、武将全都到齐了,为他接风洗尘,也是为他明早的启程践行。
一次宴会当两次用。
安禄山、段夫人,岳丈岳母,不必多说,当然出席了。
安家老五安庆余、老六安庆则,是安禄山留在身边的子辈,约莫二十七八岁。
还有两个小孩子,老九安庆祐,刚会说话。老十安庆长,尚在学步。
文官,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幕僚张通儒。
武将,范阳防御使安守忠,防御副使李归仁。行军司马田乾真。兵马使崔乾佑。判官尹子奇。
人均MVP,战绩可查,宇宙级豪华阵容。
王亦和开了眼界。
距离安史叛军梦之队,还差远在平卢边军的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先锋军兵马使蔡希德,还有派去长安朝觐还没回来的节度副使何千年。
何千年应该是这帮人里面最猛的一个,幸亏下线得早,在叛乱初期就被常山太守颜杲卿设计杀了,不然官军更难打。
这些人与王亦和聊得很开心。
得知安庆长下个月满一周岁后,王亦和还拿出一块金锭当作赠礼。
但王亦和应酬得略显不自然。
崔乾佑看出他有心事,就问怎么回事。王亦和说,在马背上狂奔几天,有点困倦。
众人便说,困倦了就别勉强。安禄山笑话他到底是个孩子,这才喝几杯就不行了,咱们久经战阵之人,都是越跑越喝越有精神。
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王亦和顺水推舟,那就演!
装醉,被人扶着出了节度使府,下台阶时摔了一跤。
被扶上马背,一个仆人牵着缰绳领着马回到住处。
瞒过了所有人。
但直到上床,王亦和都没有见到自己那三百零五个弟兄。
不知道安禄山会怎么处置他们。
他会不会辱骂、鞭笞,用各种残暴手段,测试他们的忠诚度?
武周时期尚未远去,酷刑的阴影还笼罩在唐朝人的头上。
酷刑发明家:索元礼,周兴,来俊臣。
来俊臣有个门生,正在朝廷里当御史中丞,叫吉温。
吉温有位恩主,叫安禄山。
安禄山生性残忍,敢于违抗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被俘骂贼的颜杲卿、袁履谦。拒绝为其表演的乐工雷海清。还有沿途被虐杀的无辜百姓。
王亦和打了个哆嗦。
虽然是穿越之身,可原主的记忆留在心里,他对弟兄们的感情是千真万确的。
随他到此的每一位门客,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
“王亦和”这个人,你可以说他野心不小,也可以说他是个奸贼恶贼逆贼,但你不能说他待人虚假。
不然,何以得了“孟尝遗风”王公子的称号。
现在,王亦和把全部活命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兄们的身上。
月亮挂在山间,王亦和迟迟不能入睡。
忽然,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王亦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双眼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手噌的一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来了!
安禄山派来抓我的人来了!!
终究是没有逃过一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亦和并不怨恨那位不知姓名的,对安禄山表现出不满的门客。
虽然没有亲身体会,但根据史书的记载,那种酷刑的拷问,换做自己也扛不住。
安禄山这种东西,就算平日无事时,任谁也想唾他两口、骂他两句,何况受刑时。
最好的结果是,杀向范阳节度使府,和安禄山一换一。
显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最大的可能是,在自己的新家被乱刀剁成肉泥。
还有一种可能,冲上街道被乱箭射成刺猬。
无所谓了,能换几个是几个了。
王亦和闭上眼睛,拉起被子将自己大半个身体遮住,只露出头和肩膀。
装出一副沉醉松弛毫无防备的假象,被子下面紧绷的身躯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都不敲一下,这就进来了,动作挺快啊?
我剑也未尝不快!
咚咚的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沉重。一件金属器具拖在地板上,声音格外刺耳。
还带了刑具?
脚镣,枷锁,还是铡刀?!
王亦和屏住呼吸。
就在他正要暴起一剑劈向来人时!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节帅有赏,王将军起身受赏!”
啊?!
王亦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瘦高身影站在床前。
从肤色和面部特征来看,此人不是汉人,但脸很干净,没有胡人的大胡子,声音尖细,应是个阉宦。
后面跟了两个仆从,手中捧着一件黝黑的甲胄。
王亦和吓一激灵,瞬间酒意全无,赶紧爬起来拜下:“末将不知节帅号令到来,死罪死罪!”
于时安禄山的谋反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起兵时用的兵器、马匹,乃至称帝时的官服、印绶,皆已完备。
因此,手下的将官,私底下都以面圣之礼待他。
那阉宦展开手谕,宣读道:
“今有原东平郡王府司马王亦和,束发入幕,弱冠乃出,掌府事五载,清勤如一。尔虽文吏,自请从戎,实乃班超、陈庆之之俦!”
“嘉尔令德,特封尔为平卢军从军都尉,赐精铁锁子甲一领。昔萧何转饷,功居第一,乃使高祖开国称孤;今伯言拜将,又岂徒一隅之谓哉!尔当勉之!”
王亦和双手捧过精铁锁子甲,再拜稽首:“拜谢节帅厚恩!”
这下彻底放心了!
看来,安禄山对我门客的盘查,并没有什么结果!
手谕的内容,信息量很大。
总共提到了四个人物:班超,陈庆之,萧何,陆逊。
班超大概率指弃文从武。
陈庆之就很有讲究了,自幼跟随梁武帝萧衍,散财募贤,千军万马避白袍。
萧何还稍微遮掩一下,但“开国皇帝”四个字也几乎是明示了,并借此肯定自己在东平郡王府帮他招兵买马的功绩。
到了陆逊,直接不演了,就是字面意思:“老子不会甘心偏安一隅。你好好表现,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第一大将。”
“多谢公公,公公慢走。”
王亦和将那阉宦和两个仆从送出门,恭敬拜别。
坐在床上,仔细端详着那副精铁锁子甲。
掂量重量,大约二十来斤,在锁子甲中算是轻便。
锁链环环相扣,开孔细密,透气性好,箭矢也射不穿。
从被窝里拿出佩剑,砍在甲上,发出当当的响声。拿起细看,没留下一丝痕迹。
端的一副宝铠!
安禄山就是这样收买人心的,毫不吝惜金银财宝与官爵。
就像这件精铁锁子甲,对于识货的将军们来说,很难不心动。
躺回床上,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次日,鸡鸣时。
范阳城北的兵帐营门打开,王亦和精神抖擞,扬鞭策马飞驰入校场。
三百零五个弟兄安然无恙。
在校场排成三个百人方阵,每阵设有一名旗手、一名百夫长。人人身背长弓,右手执唐横刀,左手牵着马,马鞍边悬挂着箭囊。
旗上是一个大大的“唐”字。以王亦和现在的级别,还远不够绣上“王”字的标准。
两名副尉,李超佩长剑,马燧执马槊,立在方阵前。
王亦和激动得声音发颤:“弟兄们!可还安好!”
啪!
三百多人一齐单膝跪下,发出的响动仅有一声!
李超叉手应道:“回将军!一切安好!”
拍拍身上崭新的轻骑皮甲:“节帅待我们礼遇有加!弟兄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都是新的!”
马燧道:“节帅以军令操演我们弟兄,如今我等江湖气已退去大半,行伍纪律,都有熟悉了!”
“好,好!”
谁也没料到,王亦和下得马来,第一件事,不是发号施令,不是检阅军队。
而是深深一揖,手垂到地面,长久不能起来。
“亦和在此,拜谢诸君!”
众人虽不知为何,但见主公荣升之后,仍是谦敬有礼,心下皆是激奋!
王亦和再次上马,语气转为严肃:“原地待命!”
“无本将亲令,不得擅动!”
他要返回节度使府,在那里,安禄山将亲自给他点三百名范阳精锐步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