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那千夫长后面还跟了个人,虽然也是将领打扮,却点头哈腰地侍奉着。
那千夫长跟那侍从说着话,回头看路时,目光正好和王亦和对上。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停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向王亦和走来。
“这位兄弟,刚才……多有冒犯。”
他朝王亦和一拱手,脸上满是歉意。
蔡希德还在捞桌子下面掉落的馍馍,听到有人在旁边道歉,便道:“谁啊,咋了这是,怎么还道起歉来了?来来来,老夫帮你裁断裁断。”
说着便从桌下直起腰来。
他是个热心肠,在安禄山帐下任职已久,德高望重,士兵们有什么纠纷都爱找他评理。
那千夫长见了,连忙行礼:“呀,蔡伯伯,公也在这儿。”
王亦和放下筷子,刚想说“没事没事”,见状一愣。
怎么你们都认识?
蔡希德见到来人也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呢,你说说,怎么把他冒犯了?”
一手拉着王亦和,一手拉着那千夫长,“我给介绍一下啊!这位是安节帅的女婿王亦和,这位是史老大的公子朝义,你俩认识一下!”
“兄就是同尘?”史朝义眼中放光,懊悔道,“久仰久仰!方才真是……唉!都怪我鲁莽!”
“同尘兄在东平郡王府,为节帅打理后勤,劳苦功高,在下早有耳闻,今幸得一见!”
震惊之余,王亦和也忙还礼。
“朝义兄也久仰了!快别站着,上座上座。”
史朝义说的“久仰”,可能是客套话,但王亦和绝对不是。
史料记载他为人宽厚,很多人都愿意效力于他。这一点和自己很像。
城门口的那场误会,史朝义横枪跃马的形象,证明他武力值也不低。
王亦和打心里耻笑史思明。
史朝义在安史军中的地位,搁三国就是曹昂,搁唐朝就是李世民(低配版),就这你史思明还想废他?
这该死的营州杂胡,老谋深算了一辈子,栽在了废长立幼这件家事上。
王亦和问道:“不知令字如何称呼?”
汉人礼仪,上对下称名,平辈或下对上的敬称为字。
“这……”史朝义被问住了,稍微有点窘态。
还真是憨厚啊。
蔡希德笑得脸上的鱼尾纹都深了,“又来读书人那套!”
“没汉人这般繁琐,我们胡人都叫大名的,哪来的字!”
“你就叫他朝义吧,他不会怪你的。”
史思明字萃干,但那是皇帝赐名之后额外附赠的,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是。”
王亦和恭敬受教,又问:“朝义兄背后这位先生,怎生称呼?”
史朝义道:“哦,他叫周贽,是我家将。”
王亦和又和周贽客套了几句。
这次就是真心客套了。
这人虽然办事比较稳妥,后来也成了史思明的心腹,但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王亦和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
蔡希德却等不及了,道:“你俩咋闹起来的,说给老夫听听?”
“没有……就是……”
史朝义还在嗫嚅,王亦和像没事儿一样说了。
蔡希德乐不可支,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呛了出来。
“哎呀,咳咳……经典史老大的作风!在这儿待得久了,你自然会习惯的!”
王亦和愕然不知所谓,史朝义十分尴尬,又不好直说,吞吞吐吐地道:“这都是……唉……同尘……同尘兄是安叔叔的快婿,家父……定然不会……”
蔡希德伸手比划,抢先说道:“史老大他就这样的,先让你难堪,试试你的水平,然后再看要不要。”
“老夫琢磨着,多半是他在考验你小子!”
王亦和微微一笑,他早就猜到了。
史思明这种残忍多疑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让一支军队,突然不明不白地就纳入麾下?
就算是结拜兄弟的女婿,也不行!
他设的这个疑计,目的就是测试王亦和的能力。假如王亦和畏畏缩缩不敢进城,就会视为软弱无用之人。
真就按照军法,误了军期当斩?应该不会,毕竟是安禄山派来的人。但会找个理由遣返,并且向安禄山说明此人不堪大用。
进城之后的故意刁难,则是为了立威。
如果来人不服?没得说,这就已经不是能力行不行的问题了。
是你小子想造反的问题了。
史思明的权威不容任何人挑衅,亲信也好,敌人也罢,做事是不留后路的。
凭他的性格,就算当即不把你砍了,也得给你找个罪名再砍。
所以,服软是对的。
想到这里,王亦和有些头疼。
有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作出这个来到平卢军的决定。但这一丝后悔转瞬即逝。
史思明是一个全方位碾压严庄和杨国忠的对手,伴他真的就如伴虎一样。
但从自己魂穿东平郡王府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平卢,我只办三件事。
军功!军功!还是TMD军功!
作战失利,兵败身陷,死!
没有作战失利,但惹恼了史思明,死!
既没有作战失利,也没有惹恼了史思明,但军功不足以在安史阵营里赢得一席之地,死!
但假如冲破了这个死局,苟到了安史之乱结束,多的不敢想,美美当个世袭藩镇问题还是不大的。
刚好史朝义还带了壶酒来,三人对酌,王亦和就借着半真半假的酒意,对史朝义吐露道:
“朝义兄啊……我是节帅的女婿,令尊是节帅的兄弟……算来,咱们还真是一家人……”
“对对对,也算老夫一个!”蔡希德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这种元老级将领,还真有资格和安史称兄道弟。
王亦和接着说道:“这次北来……希望能……能得到伯父的赏识……”
“我也没带什么东西……喂,嗣先!把我那个……包袱,拿过来!”
韦嗣先刚吃完一顿饱饭,坐在位子上歇息,听得主公喊自己的名字便即刻应诺。
“嘶,这死结怎么打不开呢?”
王亦和着急地扯着包袱,令史朝义忍俊不禁,便道:“同尘兄,我帮你打开。”
“多……多谢朝义兄。”
包袱刚打开,史朝义就后悔了。
王亦和把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捧到他面前:“这是……五斤重的金锭……烦朝义兄替我……捎给伯父,聊……聊作见面礼。”
这是王亦和所拥有的最后一块金锭了,但他出手得不带半分犹豫。
史朝义真后悔帮这个忙。
不接吧,人家可是节帅派来的人,虽然官职低了点,可不敢不给面子啊。
接了吧,搞得好像我帮你解结是馋你那金锭一样!
史朝义面露难色,还在纠结时,王亦和已经把金锭塞到他手里,并摇摇晃晃地起身。
“朝义兄,蔡老将军,我……酒量小,就……就失陪了。”
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昨晚一宿没睡……先回去睡觉了……下午……下午还有军令在身……”
说着已经走到了饭堂门口。
见史朝义还想去追,蔡希德一把拉住:“傻小子,这是你表妹夫送你爹的啊!拿着啊!蠢货!”
李超和马燧已经等在了出口处,见王亦和出来走个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忙一同上前搀扶。
王亦和冲两人笑笑,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了。
李超嘀咕道:“将军往日跟我喝酒时,从没这么快就醉了呀!”
马燧却看着王亦和的眼睛,也笑了。笑得挺会心的,又有些无奈和担忧。
王亦和敛起笑容,回头朝着蔡希德和史朝义大声道别:
“朝义兄!蔡老将军!改日再会啦!”
到目前为止,马燧其实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亦和只不过是想活下来,根本不像马燧以为的那样。
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