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诸位,可还有别的意见?”
安禄山对王亦和投来赞许的目光,待他说完后,询问诸将。
一张鸡蛋似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那是史思明的嘴巴。
那双死鱼眼骨碌碌的转着,摸了摸歪歪扭扭的鼻子,发出极为难听的声音:“老安,我觉着这小子说的不错,不过我还想补充两句。”
“老史你说。”
史思明道:“最近安顿了下来,我也得闲琢磨着,咱们老家是不是有点太不稳当。”
他把手指放在地图上范阳的位置,“咱们的兵力毫无保留地出来了,那范阳城中就剩几千老弱残兵,万一有变,就是连大本营都丢了,受到河北淮南关中山东四个方向的夹击!”
“而且,”手指从范阳沿着西南方向滑动,指向一条高低不平的地势,“据斥候来报,一个叫做郭子仪的新任朔方节度使,兵力已经集结完毕,即将穿过河东,东出太行,从井陉口插入河北。”
“井陉口距离叛乱的常山不足百里,二者里应外合,便将我河北拦腰截断,使我首尾不能相顾,粮草兵员得不到补充,那样的话就危险了!”
众将闻言,脸上都现出凝重惊怖的神色,
安禄山点头道:“言之有理。你打算如何?”
史思明立刻单膝跪下,禀道:“我愿率本部平卢军兵回防河北,游走在各郡之中,将作乱者逐个击破!待扫平叛乱之后,便让我镇守范阳,清除后顾之忧!”
他特地向王亦和瞄上几眼,“前线兵多将广,人才济济,更有老安你亲自坐镇,料来也没我什么事了。”
语气坚定,神情肃然,一点也没有开玩笑。
史思明这个时候要求回范阳,还真不是拥兵自重,而是确实考虑到河北的严峻形势,不得已而辞别。只要安禄山还活着,他就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结义兄弟别无二心。
要说史思明真正黑化,还得等到安庆绪称帝之后。其实称帝了也没啥,他当大伯的保侄子辈做完了皇帝,等到孙子辈再动手,把龙椅抢过来给自家娃坐坐,也算是对得起兄弟了。
问题是安庆绪日渐贪婪,在严庄的教唆下,越来越不认这个大伯了。你不认我?那我可要追究你弑父弑君的大罪了。
“壮哉,壮哉!”安禄山大声道,“来人,拿酒来!”
安禄山亲自斟满了酒,双手端给史思明,连干三碗,血气上涌,面色泛红,豪情顿生!
这天下啊,当与你我二人兄弟共享!
史思明大口喝完最后一碗酒,把瓷碗往地上一摔,那丑陋的外貌上,居然混杂着七分酒气,三分英气。
“老蔡头!朝义!跟我走!”
“是!”
“且慢,伯父。”王亦和忽然说道,“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史思明道:“今天休整一夜,明日五更出发!”
王亦和急切道:“这样不好!恕我直言,伯父,常山的消息既然传到了洛阳,说明他们起兵至少有两三天了,要是再缓一天,谁知道会出什么情况!”
“当年蜀汉降将孟达叛魏,司马懿八日内急行军千里斩之,如今常山之事比之更加急迫,唐朝援军近在咫尺,伯父万万不可耽误啊!”
史思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说了多少次,不要给我引经据典的!”
正要走出帐门,忽又回头道:“不过,倒是个不错的建议,还得谢谢你提醒啊。”
王亦和笑着称谢。
安禄山拖着肥大的身躯,从虎皮交椅上艰难地站了起来:“走,为史将军送行!”
洛阳城建春门外,仍是来时的光景。洛水流淌,天地野望,只少了那层大雪。
王亦和与熟人送别,先是问候了老将蔡希德,蔡希德哈哈大笑,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单手把陌刀耍得呼呼生风。
王亦和当然不担心蔡希德了,虽然后者在河北与李光弼作战时会遇到一点麻烦,但性命是无碍的,等到后面打太原时,还有他的高光时刻。
史朝义也来与王亦和道别。从年初的平卢到年末的洛阳,安史两家的两个后辈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王亦和对这位有着持久性心理创伤的史大公子十分同情,也处处照顾。
“同尘兄,我此去河北,与君分别,又不能听你讲故事了。”史朝义伤感地道。
“没事的,朝义兄。你不是要和伯父一起回范阳吗?嫂子还有我那个徒弟蔡文景就在那里啊,到时候你又可以天天听故事喽。”
既然提到了蔡文景,王亦和也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徒弟,田悦。
大军南下,战事繁杂,没有时间互通书信。不知这位未来的魏博节度使,有没有按照自己的嘱咐,勤恳读书练武?
以及,远在范阳老家的妻子。
一想到安庆淇,王亦和不由得心神一荡,等战事稍微稳定了,就把她接来洛阳。
当此之时,两人天各一方,王亦和在洛水边驻足,便联想到曹植和甄宓,不禁思绪浮想,轻声吟道:“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同琼佩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
“同尘兄,你唱的这诗……是什么呀?”史朝义问道。
“噢,”
王亦和回过神来,笑道:“这不是诗,是南朝江淹的《别赋》,写的是心上人离别之感。想老婆了,便拿来随口一吟了。”
史朝义叹道:“好啊,真好听啊。我也想学,回去之后……背给姬儿听。”
王亦和笑道:“你想学?我教你啊。”
他向掌书记高尚要了一支笔——高尚做事谨小慎微,不管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支笔,以便随时记录任何细节。
将那句赋辞写在了史朝义的袍带上。
“好啦,现在随手一掀就能看了。快拿回去给嫂子显摆去吧。”王亦和打趣道。
“多谢了,同尘兄。”史朝义深沉地一拱手。
两人正要作别,王亦和又叫住了史朝义,压低声音说得:“朝义兄,还请你多劝劝你父亲,不要杀害无辜的百姓。”
史朝义犹豫了一下,史思明就是平日里要打他要骂他,也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更何况正在气头上,他主动去忤逆父亲?
但他看着王亦和殷切的眼神,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同尘兄,我知道你的仁爱之心。虽然我父亲可能不会听,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辛苦你了,朝义兄。”王亦和有些欲言又止,“实在不行就……别勉强了。”
但这句话更加激起了史朝义的自尊心,他嘴巴一抿,道:“没事,不就是皮肉之苦吗!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什么商汤自焚祭天,孟子舍生取义,我都记着呢!挨几鞭子,多活些人,值了!”
王亦和感到很惊讶,也很欣慰,史朝义的心性有所改变,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其实也不能叫心性有所改变吧,史朝义本身就是一个宽厚恭谨、受到士卒爱戴的将军。只能说,那种遗传于史思明的嗜血之性,似乎减弱了些。
另一边,安禄山和史思明也在做最后的道别。
“长兄啊,这人送给你了,你得好好儿用,好好儿打!”安禄山改了口,既没有叫史将军,也没有叫老史。
两人面前叉手肃立的,是一员契丹大将,名叫李立节。
此人是五日前刚从北方来的,奉契丹可汗之命前来支援,统领三千狼牙棒骑兵。
说来也好笑,这算是契丹可汗送给安禄山的陪嫁。安家老三安庆恩待在范阳,闲来无事,便去北边新娶(抢)了个媳妇儿,好巧不巧,正是契丹的公主。
“老弟,”
史思明那阴森可怖的脸上,极为少见地出现了一丝温情,那是只有对待胜似亲生的兄弟时,才会有的表现。
可能他也预感到,这将是一次很久的分别。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啊。”
安禄山勉强笑道:“等你平定了河北,就经常来洛阳坐坐啊!”
安禄山目送着史思明上马离去,耳边响起大军隆隆震地的马蹄声。
直到烟尘遮蔽了眼睛,再也看不见大军末端的旗帜时,安禄山下令诸将回营。
没人知道,这是他与史思明的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