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快走!趁现在还能走!”颜杲卿嘶哑着嗓音,再次催促道。
他妻子崔氏乘坐的轿子,被几个家丁抬着走远了,但颜季明却说什么也不肯逃跑:“我不走!我要跟阿耶死在一起!”
在这生死离别之际,颜杲卿心头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但想到叛贼在前,不能示弱,便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强撑怒目道:“臭小子,你快滚呐!这是你爹的命令!”
“你兄在河东一去不返,现在还生死不明!我颜家不能没有后人!”
在颜季明的马屁股上狠狠一抽,那马吃痛狂奔起来。颜杲卿稍舒一口气,四下一看,家人百姓皆已散去,只身侧留有一骑,正是校尉冯前,正坚定地看着自己。
“你不去保护主母,留在这里作甚?”
“颜公!末将不能平乱,便应死国,愿与常山共存亡,请颜公勿复言!”
颜杲卿闻言也不再撵人了,肯定地一颔首:“好,有志气!你我并肩诛杀逆贼,一个不亏,两个血赚!”
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颜杲卿、冯前二人剑枪并举,一同向王亦和杀来!
王亦和虽已封王,按理说应该减少亲自上阵交兵的次数了,但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当年秦王天策上将尚且三千破十万,豪言“我执弓矢,尉迟执槊,虽百万众奈我何!”
自己身边,本来也该有两位“执槊”之人,却早已一死一别。
想到这里,那些惨痛的经历又涌上心头,王亦和眼神一敛,将枪杆握得更紧了些。李超的冤魂,还在长安等着自己来招!
王亦和侧过头,低声吩咐:“一会儿我一挑二,你们不许帮我,只管把人生擒便可!”
手下那五十个门客毕竟是参与过活捉高仙芝、封常清的人,流程都懂,一齐收刀回鞘,执辔下马,严阵以待,以示主公无需多虑。
“杀——!”
只听一声怒吼,颜杲卿一剑砍至身前。王亦和侧身避让,枪杆轻轻一抬,架住了他的剑。冯前紧随其后,长枪大力刺向王亦和左肋,也被王亦和巧妙一拨,失了准头,擦着腰间过去了。
那日七里涧大战,在高仙芝、封常清两员大将全力合击之下还能立于不败之地,何况颜杲卿一介文官武艺不精,冯前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已是力气不佳,还要继续进攻时,却被王亦和枪杆反震得手臂发麻。
这还是王亦和严重放水了,他没有用攻势猛烈的马家枪法,而是只守不攻,舞出残影重重,长枪左格右挡,莫说兵刃伤不到半分,就是水也泼不进去!
这正是他新学的涯角枪法,“拦”字诀的精髓!
俗话说的好,三年刀,十年剑,一辈子的枪。王亦和自得到陆机遗书开始练习涯角枪法,至今也不过短短一月,还远未窥见此枪真正的威力。
但他天资聪颖又有自知之明,专注这一个“拦”字诀苦练,因此一月之间,已有小成。
毕竟过不了多久,就要和郭子仪交手了。这位唐朝中兴大将是开元十五年皇帝钦点的武举人,就这一条,只怕武艺尚在高、封之上。
王亦和越打越有精神,三十斤的长枪使得面不红气不喘,起初还收着点,后面兴致上来了,几招涯角里面也夹杂着一式马家,守中带攻,收则不动如山,攻则侵略如火。
说到涯角枪法,此乃赵云所用的成名绝技,巧合的是,此地正是常山。颇有一种神器回到灵气充沛之地就能解除封印的感觉。
王亦和枪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见枪尖乱点,声响嗡嗡,颜杲卿、冯前招架得手忙脚乱,寒芒掠过,衣屑飘舞,马毛纷飞,已是险象环生,却不见鲜血飙出,顶多不过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杀人不可怕,能杀人却不杀才可怕!
颜杲卿只觉毛骨悚然,眼前这个敌人看似每招都是杀招,却又处处留手,无形之中让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倘若叛军大将全都如此人一样,那就是天意要绝李唐了!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只听一声大喝:“着!”
王亦和只一枪,不偏不倚刺到颜杲卿的腰带,以一个极为精巧的角度,从腰带与肉身之间的缝隙钻过,用力一挑,颜杲卿整个人都被掀下马来!
冯前以为颜太守被一枪挑死,心神大乱,被王亦和抓住机会,让过枪尖,用枪杆当胸一撞,也撞落了马背。
王亦和一系列动作完成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一旁等候多时的门客们一拥而上,将两人绑了。
……
王亦和把颜杲卿推到史思明面前,刚摘下他嘴里的一团布,颜杲卿清了清嗓子,瞪圆了眼睛,就要开骂,王亦和赶忙又给他堵上了。
此时城内战火稍稍平息,叛军各部皆已齐聚在常山太守府外的点兵场,士兵正把“要犯”一批一批地带上来。
史思明脸上溅着一抹鲜血,那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入城时顺手的事。
他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哎呀,他要说你就让他说嘛。”
王亦和不得不听从命令,他知道颜杲卿嘴巴解禁就一定会骂贼,一骂就会把史思明惹急了……
“你这反复无常的老匹夫,今日如何?”史思明扬扬得意,“你做事倒狠啊,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整个河北都几乎被你阴了。”
“当初你不过是一个不入品级的范阳小吏,是陛下让你节节高升,坐到了这个太守的位置!你怎么不思报恩陛下,反而谋反了呢?”
“我呸!放你娘的狗屁!史思明,我要报恩的陛下,在长安,不在洛阳!”
颜杲卿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要不是被两名军士按着头,指定是要吐到史思明脸上了。
“你跟安禄山,两条营州臊羯狗,牧羊奴野合的产物,陛下把尔等从屎尿堆里拎出来,提拔尔等做了节度使兵马使,恩幸无比,世所稀见,尔等竟然谋反,当真是狼心狗肺!臊羯狗!我为国讨贼,不幸被擒,只恨没有亲手斩下你的狗头!老子这把骨头,算是做了赔本儿的买卖啦!”
史思明勃然大怒:“王八蛋,老匹夫!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
“在!”
史思明恶狠狠地道:“拿刀来!给孤活剐了他!”
颜杲卿仍怒骂不止:“来啊!老子就算做鬼也要弄死你!”
“伯父息怒!”王亦和急步上前,“我……”
史思明猛地转过头来,死鱼眼阴森森地盯着王亦和,把王亦和看得心里发毛,说到嘴边的劝语硬生生噎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切实可感地,从史思明的身上看出了对自家人的杀意。
颜杲卿骂得实在是太凶了,根本就没法劝。史思明这要是听了你的话,无异于打他自己,还有安禄山的脸。
“怎么,你还想求情?”
史思明这次是真的怒了。他想到前些天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正是被这人教唆,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自己!
这次河北之行,他居然还没有屠过城,想到这里他更是恼火:这怎么行?!日后还怎么树立威严?!
“伯父,小侄不敢冒犯虎威。”王亦和低头垂手。
“呵呵,”史思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传孤的命令:常山抗我大军,全城屠戮,一个不留!”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王亦和一呆,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欲言又止,就已经史思明却已,不仅没有保住颜杲卿,害还得满城百姓……
就在这时,斥候来报:“报——大王!城外周遭方圆三十里,发现饶阳、河间、京城等郡旗号,正在向我合围!”
史思明狰狞的笑容散发出阵阵寒意:“好,来得正好!让他们看看,反抗大燕的下场!”
常山城墙血迹未干,四门紧闭,叛军旗帜高扬。城头上已竖起数根木桩,颜杲卿、袁履谦等十余被俘者被缚其上,嘴巴被堵住,身上满是伤痕。
史思明亲自登上城楼,俯瞰城外援军。
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李奂、景城长史李祀等人接到颜杲卿的求援,马不停蹄地赶来,却看见这样一幕!
刽子手举刀刺进颜季明胸口的肌肤,这孩子颇有血性,咬着牙不吭声。
史思明向城下厉声叫道:“尔等瞧好了!不从大燕者,这便是下场!”
“剜!”
史思明一声令下,刽子手用两个指头夹住了刀柄。
凌迟之刑,须轻轻的,慢慢的,绝不可用力过猛,方能让受刑者痛不欲生,死去活来,饱尝折磨之苦!
王亦和背过身去。
却听得一声长啸:“刀下留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队骑兵冲破联军侧翼,直抵城下,为首的是一位长髯长者。
“逆贼史思明!你看看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