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从永宁坊,沿着延兴门街继续走,前面一条大路口,便是大名鼎鼎的朱雀街,足有五十丈之宽,从城南的明德门直通皇城。
在路口右拐,再走个几步,就到了安仁坊。里边有家福仁客栈,是王亦和等人住的地方。这家店生意很火爆,接待了不少外邦和边疆的使者。
来自不同地方的使者也互相打招呼,外邦使者知道了对面是大唐本地人,无不颜色恭敬地尊称一声“上国”。
大唐就是大唐,不受那怂宋的鸟气。
在福仁客栈安顿下来,吃过了午饭,与简昂道了别,王亦和便带着李超、马燧往回走。
走过两个坊子,就到了亲仁坊,这里与繁华的东市对角相邻,坐落着皇帝赐给安禄山的宅邸。
现在,安禄山的原配康夫人,长子安庆宗,还有安庆宗的妻子荣义郡主,就住在这里。
安禄山的两个嫡子,庆宗、庆绪,王亦和都还没有见过。
从史料记载推测,安庆绪是个懦弱无用之人。不知这安庆宗,又会是怎生模样?
但王亦和估计,安庆宗比安庆绪要有作为得多。
不然,皇帝为什么把亲孙女儿许配给了他,而不是许配给安庆绪?
另外一点,美其名曰许配,实际上就是把安庆宗牢牢锁在长安,做了质子。
古代当质子的,就没几个不狠的人。差点灭了齐国的燕昭王,打赢了长平之战的秦昭王,派人刺杀秦始皇的太子丹,还有秦始皇本人,全是质子。
在见到安庆宗之前,王亦和在心里做了无数个猜测和准备。
李超、马燧恭敬肃立在背后,王亦和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放在了大门上的兽首铜环。
笃,笃,笃!
叩门声毫不急促,尽显庄重。
门开了,开门的人看样子是个管家,与王亦和等三人互相拱手,道:“请教三位高姓大名?有何贵干?”
王亦和递出节度使印信:“在下王亦和,这位是李超,这位是马燧。我等是范阳安大夫派来长安的使者,烦先生报知主人。”
管家忙敞开大门,做出“请”的手势:“原来是贵客,请进,请进!”
王亦和来到前厅坐定,李超、马燧立在门外,管家命仆人端上茶水,便匆匆上二楼禀报了。
须臾,楼上传来脚步声。
安庆宗时任太仆卿,虽是从三品的高官,却是个虚衔,没有实权。每天大概只需要上个早朝,去官署报个到,就算完事,就可以回家待着了。
王亦和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起身正要行礼,抬头一看,却惊呆了。
楼梯上这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一身三品官服穿得很是端正,五官分明就是安禄山的模样,就像是从那张肥脸取下来,装在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脸上。
宽大的袍袖下肌肉健硕,显示着将门虎子的身份,一开口却气质温和,全然不似胡人边将,倒确实像个身份尊显的朝中大员。
他朝王亦和拱手:“使者远道来此,久候了。家父身体安康否?”
王亦和忙还礼道:“参见大公子!令尊安享福禄,体健无恙。”
“请坐!”
“主人请。”
相互谦让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王亦和表明身份:“不瞒大公子,在下王亦和是节帅的女婿,应称君为大舅。”
说完,王亦和表面平静实则紧张地观察着安庆宗的表现。
他会不会也像他弟安庆绪一样,为难自己?
但安庆宗没有半分掩饰,惊讶道:“呀,原来是妹夫吗?我实不知。淇妹何时嫁的人?”
他想着大妹安庆桐早就嫁人了,大妹夫李献诚他也认识,眼前这位应当是小妹安庆淇的夫婿。
王亦和道:“我是五年前蒙节帅厚恩,招入东平郡王府,于今尚未完婚。”
安庆宗道:“原来如此。那时我们兄弟姐妹分居已久,很少互通音讯了。不知妹夫现居何职?”
王亦和答道:“现任范阳军兵马副使。”
安庆宗嗟叹道:“范阳军是家父的亲兵,兵马使崔叔是家父的心腹干将。如此说来,家父甚是看重王君啊。”
王亦和连忙自谦,也表了忠心:“不敢不敢,亦和才疏学浅,怎敢当‘看重’二字,不过以此身效忠节帅,恰好得到了节帅的嘉奖。”
可这“效忠”二字,却让安庆宗出神了半天,似有千般思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王亦和瞧得明白,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但具体是哪里古怪了,又说不出来。
安庆宗岔开话题,道:“家父遣王君来长安,不知是为何事?”
王亦和便把边军大破契丹,奉命献捷的事情说了。
安庆宗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后日大朝时,便由愚舅向圣人引见你吧。”
王亦和奇怪地问道:“为何朝见圣人,还需要大舅引见?我是边鄙之人,不懂规矩,冒失一问,大舅莫怪。”
安庆宗叹道:“你确实是不知啊。本来外邦或边疆使者来朝,只需做个登记,上朝时等待太监叫名,就可以进殿了。”
“可就在几年前,杨国忠那厮把持朝政,从此使者来朝必须经过他手!那能有什么好事?顺手捞点好处呗!你不拿东西给他,他就不给你通报,你能有什么办法?”
王亦和也愤然道:“这奸贼真该死。”
安庆宗接着说道:“是啊。别的使者在朝中都没什么关系,所以必须经过杨国忠。你们是家父派来的,我不能让你们白白浪费了钱。到时候由我引见就行。”
王亦和正色道:“大舅说的哪里话?杨国忠与节帅势同水火,大舅是节帅的爱子,我怎能让杨国忠再对大舅不满?此事不妥。”
“这次节帅派我来长安,是带够了钱财的。花点小钱,打通了关系,也好……缓和一下杨国忠对节帅的无端怨恨。”
安庆宗赞道:“你有这份想法,可见家父确实没有看错人啊。”
可然后,却又是一声长叹:“至于‘爱子’啊……你也不用安慰我了。父亲素不喜我,我是知道的。”
“这……”
安大公子直性子的一番话,反倒把王亦和说得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还以为安庆宗还被蒙在鼓里呢!
安庆宗继续说道:“妹夫,你是读书人出身吧。你应该知道,孟子说过,父母不爱我,我不能表现得无所谓。”
“我小心地揣度父亲的心思,他真正喜爱的,是我的三弟庆恩。我心里伤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让父亲生气罢了。”
王亦和只能附和:“大舅说得对。”
不曾想,自己在平卢时作为“良师益友”教导史朝义,来到长安,反而竟被安庆宗给教导了。
安庆宗淡然一笑:“呵,你一定在想,我一个胡人,怎么如此知晓汉人典籍吧。”
王亦和忙道:“岂敢!”
安庆宗道:“一家人,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其实也难怪,我们这些胡人没什么文化,几乎成了刻板印象了。”
“我父亲,我的几个弟弟,还有我史伯伯,都没读过什么书。只有我,虽然被冷淡在了这长安一隅,但接触的都是有学之士,入了汉朝,便学了汉学,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王亦和认真地听着安庆宗倾倒苦水,心中升起一种怜悯之情。
安庆宗是一个贤人,至少是相对于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父辈和弟弟们来说。
而且境遇和史朝义类似,因贤而被废。
安禄山和史思明还是太蠢了,好端端的嫡长子,你废他干嘛?真当你家小儿子是李世民啊?!
可惜了这安庆宗,他自己还不知道,他被他爹给卖了,生命只剩下半年多的时间了。
王亦和想着,正准备说些什么来安慰安庆宗,却听到安庆宗说了一句话。
语气是那么的平和,进入王亦和的耳朵里,却是那么的晴天霹雳。
安庆宗道:“可惜啊,讲这么多也没用了。我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