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头儿,这些黑沙子真能从红毛夷手里换来东西?”
猴子踢了踢脚边的袋子,语气有些忐忑。
“东西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李天明眺望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淡淡一笑。“我此行来的目的,就是让它变得值钱。”
最终选定大吉号,是因其速度与灵巧便于行事,且足够低调。相比之下,顺风号虽更安全,但船上火炮过于招摇,来此反而会徒增变数,与此次初衷不符。
时间又过了小半刻,桅盘上瞭望的阿水突然振声高呼:“看到港口了!前面还有座炮台!”
甲板上顿时骚动起来。
原本或坐或卧的弟兄们,闻声纷纷跃起,涌向船头眺望。
在巨大的河口处,一座斑驳的三角形炮台如巨兽般匍匐,死死扼守着水道。墙垛之后,几门青铜炮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这就是阿帕里?”阿牛抻着个脖子,语气满是新奇。
“错不了。”李天明放下千里镜,脸色更加沉稳起来,“降半帆,减速。从现在起,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里不是咱们自家后院了。”
随着指令,大吉号的速度明显放慢,缓缓驶入了卡加延河。
河风卷起河底淤泥的土腥,揉合了货船上未鞣鹿皮的燥膻,再搅入沿岸烟草晒出的醇香,一股脑地扑上甲板。
李天明深深吸了一口。
这才是最真实的时代气息。
在海上时还不觉怎样,一入河道,两岸边密密麻麻停泊的舢板与小船,顿时显出了此地的繁忙与拥挤。
当大吉号绕过长满红树林的沙洲,一幅活生生的历史画卷,便在李天明眼前铺陈开来。
他倒是并未见到传说中西班牙的巨舰。
港湾里最大的船,也不过与他的顺水号相仿,但胜在数量众多。
十多艘来自大清国的福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将印着青花纹饰的瓷器和成捆的丝绸搬运上岸。
与之毗邻,则是些本地的平底货驳,在跳板上忙碌的多是皮肤黝黑的土著,他们的船上堆满了稻米、原木和烟叶。
更远处,数艘西式帆船静静停泊。
它们拥有优美的线条和高耸的桅杆,与东亚船只对比鲜明。其中一艘的甲板上,几名身穿呢料外套的欧洲人正站在那里,对着港口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
炮台投下的阴影里,两名头戴藤帽的士兵斜倚在低矮兵营的门口。
他们宽松的白色制服已被汗浸透,长管火绳枪随意地抱在怀中。不远处的石头教堂,钟声又一次敲响,惊起一群在红瓦顶上歇脚的鸽子。
一道歪斜的竹篱笆,划出了另一片天地。
“Parián!”岸上有人用闽南语高声吆喝,随即,一艘福船便顺从地靠了过去。
“帕里安是什么东西?”猴子一脸困惑地看向李天明。
李天明一时语塞,瞧着猴子那懵懂的样子,恨不得给他来上一脚。
但他立刻压下了火气。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香料,篱笆内与土著头人无声博弈的商人,他们飞舞的算盘手指和紧盯鹿皮的目光,都已将答案摆在他的面前。
“傻子,”他收回目光,顺势摆出说教的姿态,“帕里安,就是咱们华人在这儿的落脚地。记着,在这里能用这几袋黑沙子换来真金白银,也可能一步踏错,就血本无归。”
“头,你真厉害,啥都清楚。”猴子果然又换上了一脸的崇拜。
李天明没再理会他,望向竹篱的另一侧。
泥滩上大堆小孩正尖叫着追逐几只黑猪。
成排的吊脚茅屋下,渔民正从他们轻巧的小船上卸下渔网,银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纷纷落在面前的泥地。
“新到的商船?来这边泊位!帕里安里头规矩都懂的吧?”岸上一个管事模样的华人,再次朝李天明这边高声招呼。
李天明抬手回应,正待指挥大吉号靠岸。
这时,一艘挂着西班牙旗帜的小型巡逻船,迅速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二名西班牙人,划船的是两名土著。
这两名西班牙人头包布巾,制服大敞,毛茸的胸膛上汗水淋漓。腰间弯刀与手中的杯子一样显眼。为首那个晃着杯中不知是酒还是水的液体,懒散的眼神里压着明显的不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汹汹的气势。
甲板上,阿牛和老卒们的手,都下意识地伸向了藏匿兵器的位置。
“都别动!”
李天明迅速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准备应对盘问。
为首那名西班牙人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扔给身后的哪位,然后抬头冲李天明吼出一长串话。
李天明的笑容僵住了。
这TM的西班牙语,他可是一句也听不懂啊。
他做过无数预想。
被勒索、被盘问来历,甚至是被直接驱逐。
但他从没想过会卡在语言这一关!
西班牙人见他久久没有回应,似乎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又骂了一句。
看见李天明依旧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毛茸茸的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同伴也随之动作。
李天明汗都冒了出来。
他一边示意阿牛等人不要轻举妄动,脑中一边电光火石的寻求对策。
武力冲突没啥前途,西班牙人的炮台还在。
有了!
李天明迅速抬起右手,在胸前极其标准地划了一个十字。
紧接着,他伸手指向远处的石头教堂,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脸上露出虔诚的神情。
两个西班牙人都愣住了,宗教的动作符号,如同身份的标签,眼前这人很可能是迷途的羔羊。
为首的那个人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句,但戾气和威胁已经荡然无存。
李天明不敢有丝毫松懈,马上吩咐猴子去他舱内取上两个小布袋。
暗暗责骂自己竟忘了这最要紧的规矩,香料本就是备着用来打点码头官吏的。
西班牙人看着猴子的动作,眼神再次警惕起来。
李天明赶忙笑着不停比划,对方懂不懂不重要,关键是这谦卑的态度必须传达出去。
很快,猴子便把东西递到了李天明。
李天明接过,也不打开,直接双手奉至对方面前。
那人狐疑地接过来,捏了捏,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丁香和肉豆蔻!
他掂了掂锦囊的分量,一两足量,诚意满满。
他冲着李天明咧嘴一笑,冲着岸上的某个地方随意指了指,然后就离开了。
李天明笑容不减,再次画了个十字。
“行了。靠岸。”
“阁下倒是急智,令人佩服。那一手圣号,画得可真地道。”
李天明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