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看到阿牛在岸上打出的安全手势,李天明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至少沙滩附近是安全的。”身旁的陈启也放下千里镜,语气轻松了些。
“不可大意。”李天明依旧看着那片幽深的密林,“传令下去,让后续的弟兄们也准备登陆,四周加强警戒。老弱妇孺暂留船上,等前方彻底清理完毕再下船。”
“是!”
“哗啦啦——”
锚链滑入海水的声响,此刻听来,竟是如此动听。
在陈启的旗号指挥下,后面的海船有条不紊地驶入这片天然良港,依次下锚。
激荡的海水渐渐平复,倒映着蓝天与岸上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宛如一块温润的翡翠。
当李天明扶着陈阿公,双脚踏上沙滩时,漂泊的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归宿,到了。
身后是陆续登陆的疍户人家。
这些在风浪里颠簸了大半辈子的水上儿女,在知道这里就是新的家园后,再也抑制不住奔涌的情绪。有人噗通跪倒,捧起一把混合着海贝碎屑的沙土,紧紧贴在额头,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有人则俯下身,近乎虔诚地亲吻着这片大地,任凭滚烫的泪水横流,渗入这陌生的土壤。
他们漂泊得实在太久了。
“水!是甜的!”
阿丁带着几个弟兄,用木桶从溪流深处打来清澈的泉水,他自己先是痛饮了一大口,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欢喜。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
人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秩序与章法,纷纷涌向溪边,用手捧,用破旧的陶碗舀,用一切能找到的器具,贪婪地享受着这救命的甘甜。
几个孩童更是欢叫着挣脱大人的手,剥下褴褛的衣衫,跳进清浅溪水中嬉闹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海湾上空回荡,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一缕人间的烟火气。
陈阿公在阿牛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走到溪边。
老人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潺潺流水,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送入口中。那清冽甘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浑浊的双眼亮了起来,他连连点头说道:“好水,好水啊。这水有地气,能养人,能养万物!”
看着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李天明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是对漫长航程终结的释然,也是对这片新家园初见成效的欣慰。
但他并未沉溺于此,喜悦与松懈是生存的大敌。
笑容缓缓收敛,他转身唤过陈启、阿丁等核心骨干,开始布置任务:“猴子,你带上几人,立刻去溪边立下规矩!上游饮水,下游洗漱,用木桩绳索给我隔开!再派两个嗓门大的弟兄,从早到晚轮流喊话,连续三天,得让每个人都知道!对了,谁不听招呼,就拿桶粪水给他从头淋到脚。”
手臂一挥,他随即指向缓坡:“那里就是我们今后的营地根基。你再派一队人手,沿溪流向上探查,摸清四周情况。记住,遇险勿缠,立即回报!”
“明白!头。”猴子领命而去。
“陈启!”
“在!”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猴子说过的,西南方向沙地上有刻痕的地方?”
陈启神情一肃:“记得!离此地约莫五六里路。”
“好,你带着一队人,乘蜈蚣艇过去,仔细查探清楚。记住,不要深入密林。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李天明叮嘱道,那未知的刻痕,始终让他有些不安。
“明白!”陈启转身唤过几名老卒,随即走向沙滩。
李天明带着阿丁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蹬上那片背风向阳的缓坡。
脚下是湿滑粘稠的红土,坡上林木遮天蔽日,藤蔓与灌木纠缠得密不透风。李天明用刀背敲了敲身旁一棵巨树的树干,发出笃笃的闷响,回头对气喘吁吁的阿丁说道:“林子是好林子,全是上等的建材。但要把它变成家园,得脱几层皮才行。”
众人奋力拨开最后一道藤蔓,终于置身于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
直到此时,地势之利才尽显无遗。此地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海湾船队,又能借后方陡峭山崖为依托,确是一处建立核心营地的天选之地。
他正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营地方位,向阿丁交代仓库营房的布局,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陈阿公带着人,从另一侧坡度较缓的小径走了上来。
之前虚弱的牛振竟也跟在身侧,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些,但行走间已无大碍。
阿梅跟在后面,见李天明额角带汗,便细心地将一竹筒清水默默递上前来,轻声细语道:“天明哥,喝口水吧。”
李天明接过竹筒,入手一片清凉。
他目光在阿梅略带羞涩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瞥见身边正挠头傻笑的阿丁,心中闪过一丝戏谑。他故意将竹筒凑到唇边,作势欲饮,眼角却瞟着阿丁。
就在阿丁眼神跟着竹筒移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时,李天明却突然停住,哈哈一笑,手腕一转,将竹筒径直塞到了阿丁怀里。
“我还不算渴,”李天明对着愕然的阿丁揶揄道,“这水啊,还是先紧着咱们出力气最多,心里也最渴的人喝吧!阿丁,你小子,还不快谢谢阿梅妹子?”
他特意在“渴”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周围的弟兄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而快活的笑声。
阿丁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抱着那筒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冲着阿梅道:“谢…谢谢。”那憨厚的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阿梅脸上也是一热,跺了跺脚,扭身躲到陈阿公身后去了,只留下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在空气中荡漾。
李天明这才笑着转向牛振,语气带着关切:“牛兄弟,身体可大好了?”
牛振上前深深一揖:“多谢李当家挂怀!托您的福,已无大碍了。”他眼中满是感激,“救命之恩,牛某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
李天明伸手虚扶,话未说完,一旁的陈阿公便捋着胡须接口:“天明,你先别拦他。”他拉过牛振,“你可别小看了这小子,他不仅认得字,还精通算术!前几日在船上,物资乱成一团,全靠他登记造册,调配分发,分毫不差,可是帮了老夫大忙!”
这番话,让李天明及身后众人都是一惊。这年头,认得字已是凤毛麟角,何况是精通算术、能理清账目的人!
李天明先是一愣,眼中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看向牛振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在这百废待兴的当口,一个识文断字、精通算术的人才,其价值远胜十名战士!
“好!好!太好了!”李天明难掩激动,上前用力拍了拍牛振的肩膀,拍得他晃了晃,却站得更直。
“牛兄弟,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真是天助我也!”
“我们在此地扎根,千头万绪,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大才!今后的钱粮账目、文书造册、物资调配,一应内务,都要仰仗你了!”
牛振再次躬身:“蒙头儿信重,牛振必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傍晚时分,陈启回来了。
他来到李天明面前,递过一个小包。
“头儿,你看。”里面是块木板,上面刻着一排模糊的符号,既非汉字,也非西洋字母,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笔画古拙,显然已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们在那片沙滩上来回找了,只发现了几块这样的碎木板,都被冲上了岸。附近林子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倒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居住过,但后来又离开了。”陈启汇报道。
李天明拿起木板,陷入了沉思。
这说明他们并非这片岛屿的第一批访客。
也对,这么好的地方本来就不该只有他们涉足。
“我知道了,”他沉声说道,“这事不要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今夜起,营地警戒等级提高,各小队轮流守夜,任何人不得松懈!”
“是!”
夜幕降临,数堆巨大的篝火在滩头上熊熊燃起,橙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与安全感。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简单的食物,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安定与满足。
李天明没有休息,他亲自带着一队人,沿着营地刚刚立起的简陋木栅巡视。
他望着湾内静静停泊的船队,又望向身后深邃无垠的原始森林,最后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野心与责任,在他的胸中交织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