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陆大仓脚步虚浮地穿过仓司衙署的前厅。
“大人,您回来....”一名亲随连忙迎了上去。
“滚!”
陆大仓径直冲进内堂,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书房门反手被关死。
房间内油灯都未曾点亮,光线漆黑,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慌忙中扶住了沉重的花梨木书案,才勉强站稳。
黑暗中,他摸索到书案后的太师椅瘫坐进去。
官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抬手,想要扯开紧勒着脖子的领口,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刚才在西屿右营的画面。
刘宗禹的正气,王贵等人的嘲笑,还有那个一直默不出声的年轻人。
不行,老子和他们没完。
点灯磨墨,铺开信笺,随后,笔走龙蛇,满纸皆是惊惶与血泪。
府尊大人亲鉴。
【卑职大仓,泣血顿首。
数载不见,本应恭问钧安,奈何澎湖风浪恶,大仓身陷囹...有倾覆之危,不得不以此败事之书,上渎天听,罪该万死...】
他将走私事发的前后,掐头去尾,尽数写上。
只是在他笔下,自己成了被蒙蔽的失察之人,而刘宗禹,则是一个早就觊觎澎湖军需转运之利,处心积虑想要蓄意构陷他的跋扈武夫。
【那刘宗禹,不过一参将,竟敢公然冲撞仓司衙署,强夺人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其人嚣张跋扈,言语间对我司、对府尊大人您,皆无半分敬意。其心,恐不仅在军需,更在挑战府尊大人于澎湖之经略...”】
他刻意将自己与姐夫日月岛知府牢牢捆绑,将一场单纯的走私案,渲染成对知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信的末尾,他不再有任何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哀求。
【事已至此,董副将或为避嫌,必不肯援手。刘宗禹步步紧逼,大仓已无立锥之地,惶惶如丧家之犬。万望府尊大人垂怜,念及家姐多年侍奉之微劳,救卑职于覆溺之际!或请钧命施压董果,令其有所忌惮。或借机运作,将刘宗禹调离澎台...则大人再造之恩,卑职结草衔环以报!】
写完最后一字,他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倒在椅背上。
一封信,既是请罪,也是构陷,更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耽搁,用火漆封好信,唤来心腹:“加急送往日月岛,交到知府大人手上。记住,是亲自!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心腹不敢多言,揣着信,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姐夫远在日月岛,即便文书一路畅行,往返最快也需二三日。
这期间,如果刘宗禹....
“按理说,董副将应该保我,也必须保我!”这样既保住了与知府大人的香火情,又保住了这条线所有人的财路。
动他陆大仓,对董果能有什么好处?
“可是...”念头一转,寒意便从心底漫起,“刘宗禹那个莽夫,是人赃并获!这是铁打的把柄!董果...他真能一手遮天吗?万一,事情捂不住了...”
陆大仓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身影倒映墙壁,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当屠刀真的悬于颈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死,从未曾自己掌握。
“他拿了我那么多银子...他必须保我!”他不停给自己打气。“他若敢不保...他若敢...”
思绪至此,所有的指望竟是赌董果能不能靠的住。
有种想死的感觉。
陆大仓有些透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衬得书房更加安静。
“等不了两天了!”
他必须知道董果的态度,必须抢在刘宗禹的正式公文递到董果案头之前!
“他拿了我那么多银子...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念头反复翻腾,让陆大仓有了勇气。“对,他必须保我!他没得选!”
双手胡乱地整理了下身上早已褶皱不堪的官袍。
“哗啦”一声拉开书房门。
那名先前被他呵斥的亲随,仍惶恐地守在院中阴影里,见他出来,立刻小跑着凑上前来。
“备轿!去董军门府上,马上!”
亲随愣了一下,瞥了一眼漆黑的天空,但看到陆大仓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准备。
陆大仓的身体随着颠簸的轿身摇晃,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立刻掀开轿帘,没等亲随放稳轿凳便一步跨下,官袍下摆差点将他绊倒。
踉跄间稳住身形,抬头望去,董果官邸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门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冲到门前,抬手用力拍打着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很快,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待看清是陆大仓,神情转为诧异。
“陆大人?您这是……”
“快!通报军门!”陆大仓根本无心客套,“陆大仓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军门!”
“这个时辰……军门怕是已经安歇了……”门子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快去!”陆大仓眼神带着些急切,“今夜我必须见到军门!快去啊!”
门子被他慑住,不敢再耽搁,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通传!”,迅速缩回头。侧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陆大仓独自站在台阶上。
夜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紧了紧官袍领口。
很快,侧门终于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董府那位老管家。
“陆大人,您这个月的例程...似乎早了几日?军门方才歇下,若有常例,交由老朽便是,定为您妥帖转呈。”
“不是例程!”陆大仓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出事了!天塌的大事!我必须立刻面见军门!”
老管家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大人稍安勿躁,”他沉声道,“容老朽这就再去为您禀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