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不知名的夏虫在墙根下嘶鸣。
“福隆号”后院主屋内,一盏油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火苗偶尔噼啪一声,跳动一下,将李天明和陈青岩的身影拉扯得忽大忽小。
两人刚刚回来。
桌上摊开着几张草纸,是陈青岩勾勒出的人名,从阿帕里港务官,一路牵扯到总督府的秘书。
旁边散落着几只青白瓷茶杯,里面的茶正冒着热气。
“……故而,这位港务官的连襟,才是关键。”陈青岩用手指点了点草纸上的一个名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担保人。”陈青岩说道,“一个在教会中拥有足够分量,能为我们背书,证明我们信仰虔诚,来历清白的人。阿帕里教堂的执事分量太轻,我们需要打动...马尼拉大教堂的某位司铎。”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天明抬手示意,陈青岩则迅速吹灭了油灯。
窗外,一只野猫轻盈跃过瓦片,声音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青岩正准备重新点燃油灯,外面,那响动竟又一次传来。
李天明从窗缝望出去,后院那扇门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有人?
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个身影侧身挤入,反手将门掩上。
借着月光仔细一瞧,呵,是猴子这家伙,这半夜偷偷摸摸的。
李天明正待回头继续与陈青岩谈事,却突然定住。
月光下,猴子的模样很不对劲。
右脸高高肿起,短褂被撕开一道口子。他低着头,正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房。
“站住。”
李天明推门步入院子,陈青岩则举着重新点亮的油灯跟出。
动静惊醒了阿牛,他推门一看,顿时睡意全无:“猴子,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守仓库的几名老卒也提着腰刀从不同方位现身院中。
李天明几步挡在猴子身前,挥手示意。老卒们会意,收刀后退,但仍保持警戒。
“怎么回事?”李天明上下打量着猴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谁干的?”
猴子头垂得更低了,他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把头抬起来!”李天明声音陡然拔高,“看着我!说,谁把你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猴子不敢直视,扑通跪倒:
“头儿…我对不住您!我惹大祸了!”
李天明一把将猴子拽进屋里,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都进来。”
阿牛跟入。
陈青岩稍慢一步,迅速扫了一眼院外,才反手合上房门,将油灯搁在桌上。
门刚闩拢,猴子便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啊!”他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又去找水红了...我没忍住...遇上了拉坎的人...我咬了他...阿贵来了...巴朗说...他是‘达图’的侄子...说下次见了,要把我剁碎了喂鳄鱼……”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头儿,我惹大麻烦了!对不住您,对不住弟兄们!”
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会。
刚开始李天明听到猴子去找了女人,还忍不住和阿牛对视一眼,似乎觉得好笑又有些荒唐。
但当猴子说到“喂鳄鱼”时,李天明笑不出来了,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油灯和茶碗都跳了一下。
阿牛脸上的笑容没了。陈青岩也屏住了呼吸。
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响。
李天明一言不发,目光沉沉落在桌上。
那只被震到的茶碗里,茶水溢出,正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李天明呵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从淌水的桌沿移到陈青岩脸上。“陈兄,你来说说。这个拉坎·利波洛克,到底是个什么鬼?他那个达图,又是个什么东西?!”
陈青岩看了看李天明,伸手将浸湿的草纸挪开。他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水,在桌面缓缓画出三个圈。
“东家,请看。”他手指点在最上面的圈上,“这便是阿帕里的天、地、人,三方棋局。”
“天,是西班牙人。”他说道,“阿尔卡尔德镇长,驻军长官。他们是明面上的统治者,手握炮台和火枪。但他们要的,是税,是此地安稳,不出大乱子。只要不威胁统治,不闹到马尼拉总督府,他们对底下华人斗土人,或是华人自己内斗,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下金蛋的鸡。只要蛋不停,鸡怎么打架,他们懒得管。”
他的手指下移,落在第二个圈上。
这个圈紧挨着象征西班牙人的“天”,却小了一圈。
“地,是我们华人商帮。”陈青岩说道。“以甲必丹为首,各家商行掌控着丝绸瓷器和茶叶的贸易命脉。我们有钱,但无势,更无刀枪。”
“所以,只讲四个字,和气生财。”
“对拉坎这种人,商帮的态度向来是按月孝敬,破财免灾。花钱买清静,绝不正面冲突。”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猴子,话里透出冷酷。“说句诛心的话,甲必丹和各位老板,绝不会为了一个水手,去碰拉坎背后的势力。”
“这,就是此地的生存之道。”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按在第三个圈上。
这个圈,他画在了“天”和“地”的下面,却画得最大。
“人。”陈青岩的声音沉了下去。“或者说,是这里的地头蛇,土著势力。”
“达图。”他说道,“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本地首领的尊称。他们在族群里说一不二,控制着港口外的所有山林和河流。西班牙人要安稳收税,也得笼络他们。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的蛇,连红毛夷也要让他们三分。”
他看着李天明,说出了那个名字:“拉坎·利波洛克,就是现任达图的亲侄子。他仗着这层身份,纠集亡命徒,强收平安钱,是个无法无天的惯匪。”
陈青岩身体微微前倾。“不瞒东家,华人商帮的座首,见了达图的人,也要客客气气奉上平安钱。这已是多年的规矩。”
“动了拉坎,就是打了达图的脸。”
“李东家。”陈青岩说道,“此事……宜忍。”
“我们的根基是磁铁砂,是贸易特许状。这才是大道。若此时因一时意气,与拉坎冲突,会把西班牙人的目光和‘达图’的敌意都引到我们身上。这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猴子是我兄弟。”李天明淡淡一笑,忽然问道:若我们偏不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