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乳白色的海雾,将两船与身后的澎湖彻底隔绝。
艉楼上,李天明闭目凝神,此时他正在脑海中勾勒着【海洋之心】呈现出的无形海图。
海流的方向速度,海风的细微变化,以及水面下那些隐约的暗礁,都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在他意识中清晰映现。
离开西屿湾已过半日,按照航速估算,此刻应进入澎湖与台湾之间的繁忙水道。
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头儿,”一个声音响起,陈启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带着身水汽,“风向稳了,是东南风。”
这位前百户虽已换上了普通的短褂,身姿和眼神却抹不去一身行伍痕迹。随他同来的三十名老卒,已悄然融入两船,与李天明原有的兄弟共同执掌航行与警戒。
“陈大哥,弟兄们状态如何?”李天明睁眼问道。
“头儿放心,一切都好。”陈启应道,“大半都是您从海里救起来的,前些日子合练,与船上的老兄弟也处得融洽。”他略压低声,“按您的吩咐,火炮准备就绪,炮口覆了油布,火药舱也由阿牛下面的弟兄把守着。”
李天明点点头。刘宗禹这份厚礼,既是助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这满船的粮食,这些百战老卒,加上两舷新加的佛朗机炮,便是他们在吕宋安身立命的根本。
“火炮是保命的家伙,只有你们玩得转。”李天明对陈启道,“得空时,多指点指点阿牛、猴子他们那帮弟兄。”
他目光扫过甲板。
猴子和阿牛正带队操练,一队精悍后生挺直了腰背,在西屿的休整后,眉宇间已褪去疍民往日的瑟缩,添了几分沉着。
桅杆瞭望台上,阿丁正爬了上去,这家伙正尝试学会远洋海船上的每一项技能。
另一侧,根叔领着阿梅和几位妇人,在甲板一角悉心分理着渔网。此事李天明早先便应允过他,故而根叔打理得分外上心,这默默的劳作,正为着日后在吕宋的生计未雨绸缪。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李天明并不轻松。
即将踏足的吕宋,终究是片未知之域。
“呜——”
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穿透浓雾,隐隐传来。
李天明与陈启对视一眼,同时抢至右舷。
雾气翻涌,目力所及不出百步。
“是商船的讯号,还是……”陈启的手已然按上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李天明摇头,声音来自约莫二三里外,并且,不止一个源头。
“不像商队。商队结伴而行,号角声会更杂乱。这个...太有章法。”他沉声道,“传令,福船向我靠拢,全队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得发声。所有人各就各位,火炮预备,无我号令,严禁暴露”
命令被传递下去。
方才还在忙碌的人们,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阿牛与猴子分别率领护卫组,手持火铳隐于船舷之后。
而经验丰富的老卒们则无声地围在佛朗机炮旁,完成了最后的检查与准备。
浓雾之中,福船缓缓靠拢,周老坎与赵大勇的身影清晰起来。周老坎朝主船打了个手势,示意已接到指令,全员正严阵以待。
约莫一炷香后,左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船!左右都有!”桅杆上,阿丁率先发现情况。
循声望去,雾霭中三艘船的影子缓缓显现。
船体不大,船型狭长,帆装奇特,正成品字形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切来。
“头儿,是蜈蚣艇!”王二麻子凑了过来,“闽粤常见的一种快船,多是...探路或者干无本买卖的。”
“海盗?”陈启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三艘小船,应是哨探。”李天明眯起眼,快速分析着,“看来,我们船大吃水深,在他们眼里,怕是块肥肉了。”他心念电转,对方在雾中能以这种阵型逼近,显然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是偶然遭遇,还是...早有预谋?
“头儿,怎么办?打还是走?”陈启快步走向炮位,手已握住了佛朗机炮的绞索。以他们现在的火力,解决这几条小船易如反掌。
“别急,现在不能打。”李天明紧盯着雾中鬼魅般的蜈蚣艇,沉声道,“开炮会彻底暴露方位,对方虚实不明,绝非良机。传令周老坎跟上,满帆,右转舵,我们向东南切出去!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旗号打出,两艘船同时调整帆向,帆面饱饮风势,船身速度陡然提升,朝着东南方向斜插而去。
蜈蚣艇显然没料到商船不仅不慌乱,反而果断加速变向。它们急忙调整方向拦截包抄,凭借轻巧船身和奇特帆装,速度明显快上一截,不仅轻松尾随,更开始从两翼包抄,试图抢占上风位。
“头儿,他们船太快!要缠上来了!”陈启急道。
最近的一艘蜈蚣艇几乎擦着福船的船舷掠过,船上那些面目凶狠的汉子们清晰可见。有人举起了弓弩,有人挥舞着鱼叉叫骂。
李天明脸色一沉。
对方这不是简单的窥探,而是标准的猎杀阵型。一旦被其占据上风位,箭矢火罐便能倾泻而下,己方将陷入彻底被动。
不能让他们完成合围!
李天明心念电转,瞬间下令:“陈启,目标右翼首船,船头前方三十丈,警告射击!让他们看清楚咱们的实力!”
“得令!”陈启亲自持火绳往炮门一怼。
“砰!”
一声沉闷的炮响骤然划破雾海的宁静。
帆船右舷冒出一股白烟,铁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右翼迂回的蜈蚣艇正前方,溅起巨大的水花,距离其船头不足五丈!
叫骂声戛然而止,速度骤降。对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炮震慑住了。
“左翼那条船也慢了!”桅杆上的阿丁喊道。
这一炮,显然效果不错。
“就这?想包咱们的饺子?”陈启啐了一口。
浓雾再次合拢,渐渐遮蔽了后方那三艘不甘的小船影子。
危机暂解,众人松了口气。
护卫组中好几个年轻后生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满是冷汗。他们疍民出身,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反观那些围着炮位的老卒,却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兀自谈笑点评着方才那一炮的准头。
甲板之上,两种反应泾渭分明。
“头儿,甩掉了?”猴子喘着气跑了过来问。
“只是暂时。”李天明脸色并未放松,“那只是哨探。既然在此出现,说明这片海域藏着大鱼。”
他举目望向东南,海雾弥漫,前路莫测。
“告诉后船,”他对陈启吩咐道,“航向修正,我们绕行外侧水道。航程或许会长些,但求稳妥。”
船身微震,帆面再次饱饮海风,向着未知的海洋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