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这位帝王,平日里在太子面前或许不失严父之姿,在朝臣眼前也常显宽厚之态,可一旦需要,他便会展露出骨子里最冰冷无情的一面。他厌烦纠缠不清的争论,不屑于缓慢的权术制衡,他选的是最直接、最彻底的手段——解决问题,也树立威严!
“这才是真龙天子……这才是开国之主的魄力!”
老太监眼眶发热,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强自按捺汹涌的心绪,可往事却不断翻涌,与眼前这铁与血的一幕交错重叠。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很多年前,那个还在濠州红巾军中、或许还带着几分草莽气的年轻朱元璋。
那时的他,虽有雄心,更多却是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求存。他必须忍耐,要联合这个、对付那个,时常要看人脸色。
记得最清的,是和陈友谅决战鄱阳湖之前的日子。皇上日夜谋划,面色凝重,偶尔也会流露出焦虑。那是生死存亡的一仗,胜负难料。
是从何时起,他变成了如今这般……不容置疑,全然掌控一切的呢?
老太监在记忆中搜寻。
或许是扫平张士诚、方国珍之后,威望日重。
或许是登基称帝,定都南京,册立太子,江山有继,权位愈稳。但这些变化是渐进的,是功业累积自然而来的权威。
直至今日,直至此刻!
他毫无犹豫,未有半分退让。
他就像开国时用来劈开乱世荆棘的巨斧,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斩断了所有潜在的威胁与不服。
他心中雪亮,在这新朝初立、要为子孙奠定万世基业之时,任何怀柔都可能被视作软弱,唯有绝对的权威,才能镇住所有暗怀异心之人!
这,才是开国皇帝!
这才是太祖高皇帝驱除蒙元、光复华夏应有的杀伐决断!这才是能打下大明二百年江山、为后世扫清障碍的雄主应有的气概!
就在这片死寂如铁、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广场上,另一种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不是人声,也非兵甲撞击。
是木轮碾过宫前御道青石板路发出的沉闷声响,规律而固执:“轱辘……轱辘……”
声响自宫墙一侧传来。
起初极轻,似从地底渗出,几乎被风声与未散的马蹄声掩盖。
但这声音异常平稳,异常沉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宣判般的冷酷节奏,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所有尚存一丝意识的人,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脖颈,极其艰难地、僵硬地扭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随后,他们看见了一幅比方才骑兵冲锋更显肃穆、更令人心底生寒的景象。
那是一队官员。
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但队伍整齐划一,如同庙堂礼器。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青或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或孔雀,并非亲军缇骑那般彪悍打扮,却更显官威凛冽,法度森严。
他们步履沉稳一致,面容无波无澜,如同戴着一副副冰冷的面具,行走在这刚刚经历屠戮之地。
队伍最前,有小吏手持符节与官牌。
官牌上的字迹,在晨光中隐约可辨,那简短的职衔,足以让任何大明官员,从心底升起寒意——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若说锦衣卫是皇帝手中执行诏令的利刃,那么此刻出现的三法司官员,便是皇帝手中最终裁定生死、书写罪状的……那支朱批御笔!
亲军缇骑只管拿人、拘押。
而三法司会审,方是负责审讯、定罪,做出最终代表朝廷律法的判决!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已步入最后、亦是最无可挽回的司法程序。
他们所至之处,带来的不仅是死亡威胁,更是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铁证如山,王法难容!
为首那位官员,年约五十,面庞清瘦,双眉如刀,目光锐利如鹰,紧抿的嘴唇透出不容置疑的刚正与严厉。其袍服补子显示着极高的品秩。
他未乘车轿,而是与属官一同,一步一顿,稳稳踏过这片尚弥漫血腥气的广场。
是詹徽!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
此名在洪武朝官场,便意味着铁面无私与律法无情。他如同皇帝遣来执法的化身,手握《大明律》与《大诰》,他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案情已明,余下的,便是依律进行最终的宣判与执行。
当你见到他时,便无需再争辩冤屈与否,只需等待那代表国法的铡刀,于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
陈文远那双早已失了神采、如蒙尘死鱼般的眼睛,在看清詹徽的面容及其所代表的三法司威严仪仗时,竟猛地抽搐了一下,闪过一丝濒死回光般的惊惧!
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棺,被人撬开一丝缝隙,透进外面冰冷的光。
那光刺目,却预示着棺盖即将被彻底钉死。
“不……”
一个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陈文远僵硬的喉间艰难挤出。
“不对……”
他那因极致恐惧而冻结的思绪,被“三法司会审”这个概念猛撞,如遭重击,自核心处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陈文远心中,响起无声的、绝望的嚎叫!
不对!
这不合常理!!
三法司是何等阵仗?那是来最终定案的!是来走最后流程的!皇上……皇上难道不该是先震慑、先安抚、先谈条件吗?怎会……怎会直接就跳到了最终审判这一步?!
这意味着……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任何转圜余地!他根本未将此视作可妥协的政治风波,而是直接定性为……必须依国法严惩不贷的谋逆大罪!
他是来为谋反重案拍板定罪的!
他是来为所有逆犯敲下最终法槌的!
他便是皇帝意志在律法上的最终体现!
他的出现,代表的就是国法,就是程序,就是……无可辩驳的终局!
一帮聚众闹事的勋贵子弟,何须动用三法司会审来定罪?!
根本无须如此!这完全不合规制!
“嗬……嗬……”
陈文远喉中又挤出那破风箱般的怪响。
但这一次,不单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更深、更刺骨的绝望——那是在智谋与格局上被彻底碾压后,才体会到的惨败!
他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一枚自作聪明、实则愚不可及的棋子。
一枚即将被无情舍弃、彻底抹去的弃子!
而詹徽的到来,正是那位真正的对弈者,以这昭彰的王法仪仗,向所有心怀鬼胎之人宣告——
棋局已终,胜负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