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哇这也能怪到我的头上吗?就没人觉得国丧期间不能吃肉这个规定很没有道理吗?”张子游嚷嚷道,“我们赶了这么几天路,还要天天吃着粟饼配着野菜,吃得我脸都绿了,再不吃肉,我就要饿死了。我觉得陛下肯定不会想看到他的子民饿死吧。”
王式一个头两个大,他粗鲁道:“你尽管饿死去,别把禹公子带坏了就行。”
刘禹听到这话,心知王式肯定气得不轻,毕竟他跟着王式读了那么久的书,从来见到的都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形象,很少见他直接开口叫人去死。
张子游道:“王少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禹公子的少傅,怎么能开口就叫人去死?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王式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龚遂接话道,“张内史,你先别岔开话题。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明知故犯!明明知道国丧期间禁荤腥,还大摇大摆带着禹公子去犯禁!”
“况且,这是饿了的问题吗?这是不识礼数!你这是对先帝不敬!”
“欸,等一下,我就吃块肉,怎么就能扯到不敬上面去了?”张子游继续强辩,“我又不是主动去买肉吃,是那只傻鸟撞在我窗户上,被我捡回来了,这不就是上天赐给我的食物吗?”
“而且,我也没有大摇大摆去吃肉吧,我们明明...”张子游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衫,“扮作了农户,要不是你们在驿站门口搞出那么大动静,我们铁定不会被人发现。”
“强词夺理!”王式和龚遂异口同声道。
刘禹缩了缩脖子,他还没见过他们发这么大火,不过张子游倒是一点也不带怵,有来有回吵得火热。
刘禹内心还是赞同张子游的观点,凭啥皇帝死了就要禁荤腥啊...张子游真是他目前见到的最有反叛意识的古人...
“好了,停,就当是我错了。那现在你们想怎么办吧。”张子游懒得吵了,摆烂道。
王式和龚遂又被噎了一下,他们停下来仔细思索片刻,还真不能拿张子游怎么办,因为刘禹也跟着去吃了,若是闹大,保不齐要连累刘禹。
见着两人不说话,张子游一拍手掌,道,“看吧,其实你们一开始不盘问多好,现在只能包庇我和禹公子了。”
又想伸手拍拍王式的肩膀,但伸到半路停顿住了,没敢继续往前,嘴上倒是没停,“我一开始是真心为了你们好,才不告诉你们的。谁知道你们非要逼问呢!唉~”
王式的额角抽了抽,指着门口道,“滚!”
张子游麻利的转身开门走人。
刘禹也想跟在张子游身后偷偷溜走,但被龚遂喝住,“禹公子,你不准走。”
只得低着头站回他们跟前。
王式和龚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又把刘禹骂了一通。
刘禹还不敢像张子游一样还嘴,只能垂着脑袋听训。
骂到最后,王式停下来喝了口水,道,“屋里这几个侍卫...”
“无妨,这几个是从宫里带过来的人,都信得过。”龚遂又对着侍卫道,“今日之事,都不许说出去。”
随即冷冷的眼神又落在顺子和墨童身上,道,“你们作为禹公子的近侍,公子行事不合规矩时竟然不加劝阻,各罚一个月的月钱。”
刘禹听见想抬头辩驳,顺子忙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式见状,严厉的瞪着刘禹道:“之前在王宫,我和陈夫子没有严抓你的礼仪学习,竟由得你这么散漫。从明日起,你每日上我的马车学习礼仪,省得到了长安毫无礼数,被人嗤笑。”
“哦。”刘禹垂头丧气道,他万万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嘴馋去吃那两口肉了,又没吃饱...
“嗯,你可以回去了。”
......
第二日,刘禹上了王式的马车,因为出发时要求尽量少带物品,王式并没有带对应竹简,他只能直接口述教学。
刘禹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禹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昨晚罚你的两个仆从很不近人情?”王式看出他眼神都不聚焦了,问道。
“对...呃,不是...”刘禹下意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王式叹了一口气,道:“禹公子,我奉大王之命任你的少傅,自然是有责任把你教导好。你若是对昨晚之事有任何不解,可尽管提出,我也好解惑。”
刘禹道,“王少傅,我确实不明白...就算我吃荤腥一事确实做错了,那也理应惩罚我,而不是惩罚我的近侍。因为事发当时,就算他们真心想劝,我才是主子,难道还能听他们的?”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他们身为近侍,本就有规劝主子的职责,否则一味纵容,不就变得跟大王一样...”似是想起了刘贺的荒唐,王式闭了闭眼,顺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讲。
“顺子和墨童两人也是规矩学少了,正好借这件事,让他们长长教训。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要敢直接规劝,也比顺着你,让你犯错强。”
“你这可是在去长安的路上,你的父王前脚刚接到继承皇位的诏书,后脚他的长子就在路途中犯禁,不敬先帝,这件事但凡传出去了,会让朝廷怎么想?霍大将军又会怎么想?”
刘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真是散漫惯了,只顾着想进长安要如何提醒父王避开被废命运,怎么自己先留下把柄...
他到此刻,才真心实意的懊悔自己做错了。
王式见他面色松动,又道,“你还是个孩子,一时没法想得这么周全,也很正常。所以才要你身边的近侍懂规矩、识礼数,这样才能规劝住你。你每日上学堂,他们不也是在后头旁听?”
“况且,这也是给你一个警醒。以后再想干那些没规矩的事,想想昨晚替你承担后果的顺子和墨童,省得行事毫无顾忌。”
刘禹垂着头道:“王少傅,我...确实没想那么多。”
“从现在起多想、多听,少说、少做,也还不晚。到长安后更是如此,我听说,是你跑到大王跟前说你要跟他去长安?”
“对。”
“为何这么干?”王式皱眉道,他在知道刘禹要一起去时便问了龚遂,但龚遂只含糊带过,“何必执着于现在去?”
“......”
“我...”刘禹不善找借口,他本来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理由来解释。
王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叹道,“罢了,就算不是现在,日后你也会到长安的。早点到了熟悉情况也是好事。”
“嗯。”
午饭是在野外吃的,昨晚张子游闹了一通,今晨龚遂让厨役在驿站的厨房烙了新饼,又新炒了几个素菜,方便夹在饼里吃。
“哎呀这饼不错,夹着素菜吃也别有一番风味,禹公子,这也是你的主意吗?”张子游咬着饼问道。
“吃你的饭。”龚遂没好气道。
“干嘛?龚郎中我可没惹你啊,昨日的事已经结束了,今日又是新的一天,你可不许再冲我撒气。”张子游嘟囔道。
刘禹敬佩的看着张子游,这人的精神状态...简直不像个古人,不对,应该是说不像是被封建制度洗脑过的人类。
“好了,认真吃饭,吃完好继续赶路。”王式出声道。
刘禹吃着吃着心下一动,盯着张子游看了一会儿,终于在重新启程时爬上了他的马车。
“欸!”龚遂现在简直见不得张子游和刘禹单独呆在一起,就要出声阻止。
“算了,没事的。”王式拦住他,“刘禹这孩子分得清好坏。”
张子游回头一看,就见刘禹跟着他进了马车。
“你不是要去王少傅车上学习礼仪?”
刘禹心如擂鼓,紧紧拽着张子游胳膊,轻声试探道:“How are you?”
“什么?什么好啊油啊?”张子游挑眉问道。
刘禹怔怔的盯着他,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谈不上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哦,我是说,你不是觉得那素菜好吃吗?其实秘诀就是放点油。”
“什么?”
“就是不要直接用水煮,在最开始的时候放点油煎一下。”
“哦。”张子游道,“你就专程上来跟我说这个?”
“嗯...”刘禹又纠结了,如果只是说这个,显得也太奇怪了,他只好继续道,“其实你昨晚说的也有道理。”
张子游似是有点意外他这么说,摆摆手道:“很少有人会赞同我的啦。”
“我是真的觉得有点道理,国丧期间吃肉就是对先帝不敬确实...算不上正确。这只是前面的人定下的规矩而已。”刘禹低声道,“至于这规矩对不对,却容不得我们后来人质疑。”
张子游将刘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奇道,“王少傅在马车上教了你什么?他竟会这么教你?”
刘禹摇头,“不是王少傅教的,是我自己想的。”
张子游拍拍他的肩膀,赞道:“可以啊你小子,才6岁就把我二十多岁才想明白的道理想通了,难怪从小就有神童之名。”
“嗯,昨日顺子和墨童还替我挨了惩罚。”
“罚了什么?”
“一个月的月钱。”
“哦...这事因我而起,我来给他们补上吧。”张子游仗义道。
“不是这个...我是想说,你身边没有近侍,也是因为不满近侍要替主子受罚这个规矩吗?”
“......”
张子游难得沉默下来,半晌,自嘲的笑道:“你小子...难怪从小就有神童之名。”
看他神情,刘禹心知自己说对了。以张子游的跳脱,要是有近侍,得替他受多少惩罚啊...
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陪着张子游坐着。
张子游静了一会儿,道:“我现在一个人,倒也不用看谁替我受委屈了。”
刘禹忍不住道:“你就没有想过有些事得顾全大局吗?为了身边人,去守你不认可的规矩?”
张子游平静道:“禹公子,你还没遇到真正需要你抉择的时刻。等你遇到了,就会知道,所谓的大局和心中的坚守相比,根本无法两全。”
刘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车厢里陷入难言的沉默。
张子游率先岔开话题,指着摇晃的车帘道:“看外面,全是粮车队。”
刘禹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道:“好长一串,而且他们为什么相反方向各有一个车队呢?”
“因为一个是运出,一个是送进。”
“这是...从哪运出来的?又要送到哪去?”
“你看我们马车方向和他们一致,下一站是荥阳,他们要送到荥阳去。”张子游道,“荥阳有一天下粮仓,敖仓。”
“敖仓每年五月左右便是新粮入仓、旧粮调出的时候,我们也算正好赶上了。”
“昌邑的粮食也会送到这儿来吗?”刘禹道。
“对的,我们会趁黄河涨水期走水路运过来。”
“内史署就是管这个吗?”
“对,运粮只是其中一件事情。”
刘禹又把每个农户要交多少粮,昌邑的粮食又要交多少给朝廷等等了解得一清二楚。
最后得出结论,“这么一看,百姓辛苦耕种一年,最后也只能混个温饱。为什么朝廷不能少收一点粮食,让他们每年粮食有富余呢?”
张子游点点下巴,“嗯,这也是朝廷的治理手段之一吧。就得让百姓一直处于吃不了太饱,但饿也饿不死的状态。这样他们只会每天绞尽脑汁去想怎么让自己吃得更饱,而不是想别的。”
刘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他摇摇头道:“朝廷还是没有真的把百姓放在眼里。”
张子游笑笑,不置可否,马车速度这时渐渐慢了下来,他掀起车帘,眼睛看着远处的粮仓道:“荥阳,到了。”
刘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一连片青灰色仓墙,单座粮仓就比一个宅邸还大。各个仓口均有兵卒把守,左边有个仓口正在出粮,右边则是进粮处,两边的马车络绎不绝,井然有序。
“这就是敖仓?”刘禹震惊道,粗略一看,比足球场还大。
“而且,仓门建的好高,为什么不直接在地上开一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