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时间很快就到了六月初一,这日便是刘贺的登基典礼。
天还没亮,刘贺便已醒来,他昨晚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进来服侍的宫人见他一脸倦容,小声道:“陛下,老奴用凉水浸了帕子,可覆在脸上提神。”
刘贺懒懒的应了一声,任由宫人将帕子盖在他脸上。
其余宫人并未停歇,依次有序为刘贺穿上冕服,整理好绶带。
又轻轻揭下帕子,换了一方温热的面帕擦拭面庞。
待洗完脸,又有宫人端来粟米粥,旁边服侍的内侍笑道:“陛下,可先用些早膳垫垫肚子,这典礼要到巳时才完,中途可不能进食。”
刘贺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粥米软烂,入口没什么滋味。天太早,他本就没胃口,况且心里一直惦记待会的登基典礼,只勉强咽了几口便放下了。
那宦官一招手,粟米粥便被撤下,另一个小宦官递上温清水让刘贺漱了漱口。
随即几个捧着冕冠的宫人上前道:“陛下,该戴冕冠了。”
这冕冠前后各挂着十二串白玉珠,每串长度正好到鼻尖位置。
刘贺微微一动脑袋,这白玉珠串便哗啦啦左右摇摆。
那为刘贺固定冕冠的宫人提醒道:“陛下待会儿转头慢些,旒珠晃得太急会挡视线。”
刘贺只能尽力稳住脖子,在宫人的牵引下来到侧殿等待吉时。
太常寺派了个太常丞在太子宫等候,他要在等候吉时到来时将礼法再与刘贺强调一遍。
太常丞在刘贺身边微微弯着腰,把前几日学习的礼仪一一复述:“陛下待会儿登殿时,需要走在御道正中的青砖上,每一步的间距要一致,步伐要稳,要轻,不可走太急。”
“等走到了前殿宝座前,不能立即坐下,需要转身面向群臣站定,等着霍大将军捧着玺绶上前。”
“从霍大将军手里接过玺绶时,陛下要双手举过眉心,接过后需捧在胸前,不能把手垂下。”
“接着陛下就可坐下,等群臣行跪拜礼。陛下只需颔首示意即可,不必起身。”
刘贺垂着眼,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刘禹是被殿外明暗交错的灯火晃醒的。
“顺子?墨童?”刘禹哑着嗓音问道,刚醒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帐子外的光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公子,我在呢。”顺子摸着黑过来。
“几时了?外面灯火怎么这么亮?”
“寅时末了,天还没亮透呢。”顺子低声道,“外面的灯是往未央宫去的,太子殿下已经起身了。这会儿该净面穿衣了,宫人们都在忙典礼的事,沿路挂了好多宫灯,能照亮半条宫道。”
“唔,父王已经起了啊。”刘禹意识还是昏沉的,他道,“太后派来的邓黄门呢?我们观礼要什么时候去?”
“昨日邓黄门说了,等吉时到了再去。吉时定在卯时初,等未央宫的钟鼓声响起第一下,他就来咱们殿门口传话。”
“嗯,那我们也得起来了。”刘禹掀开被子,道,“墨童,叫人进来伺候更衣。”
很快,一小队宦官捧着相应洗漱物品进殿,待刘禹收拾妥当后,邓黄门已经到了。
“禹公子是否用了早膳?这典礼可是要到巳时才结束,先吃些米粥,省得到时饿肚子。”邓黄门笑眯眯道。
“好,那来点粥吧。”
待刘禹吃完,邓黄门还特意让宫人递上块软糕:“再带块糕在身上,要是中途饿了,悄悄咬一口,别让人看见就行。”
刘禹接过揣进怀中,邓黄门侧身引着他往前殿方向,边走边解释道:“这条路是内廷通往前殿东侧望礼台的近道,比走正门近多了。”
拐了几道弯后,前面出现一道朱漆门,门旁站着两个侍卫,腰里佩着短刀,见邓黄门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邓黄门掏出一块刻着“长乐宫”字样的鎏金令牌递过去,侍卫验过令牌,又朝刘禹行了半礼,才侧身把门推开道:“过了这道门,就是内外廷的分界线了,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望礼台。”
刘禹跟着邓黄门穿过朱漆门,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钟鼓声,他忍不住加快脚步,邓黄门连忙拉住他道:“别急,望礼台就在前面那片竹帘后头,咱们得从侧梯上去,上面已经给公子备了小凳子。”
顺着邓黄门指的方向,刘禹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座半人高的台子,四周挂着浅青色的薄纱帘,风一吹,纱帘轻轻晃动。
“邓黄门,在这上面有人能看见我吗?”刘禹忍不住问道。
“不会,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身影。”邓黄门解释道,“不过公子可别大声说话,也别扒着纱帘往外探,免得让前殿的大臣看见。”
“嗯。”刘禹连连点头,轻手轻脚登上望礼台,在凳子上坐下。
邓黄门微笑着守在他身后。
顺子和墨童并未跟来,他们守在宫中等刘禹回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刘禹觉得自己似是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见刘贺的身影在前殿门口出现。
今日的刘贺衣着格外考究,并不是刘禹常识中以为的黄色龙袍,而是上装是深黑带赤的玄色,下装是浅红偏橘的纁色。
衣袍表面用金线绣着各色纹样,刘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才看清左肩绣着圆圆的日纹,里面好像藏着只鸟;后背露着半截龙纹,龙爪张开,鳞片用的金线在油灯的照映下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但最为亮眼的还是刘贺的冠帽,长方形的冕板前后都缀着好多串珠子,随着刘贺的步伐左右晃动,遮住了大半眉眼。
这么粗粗一看,刘贺还真有几分天下之主的气势。
刘禹看着刘贺从霍光手中接过来一个绣满龙纹的锦盒,里面放着玉玺模样的东西,接着坐下听群臣高喊“皇帝陛下”跪拜。
随后群臣又跪拜了太后,太后轻轻抬手示意免礼。
之后,一个穿着朝服的官员捧着竹简上前,高声宣读大赦令,说陛下登基后免天下赋税半年,还赏群臣各加一个月俸禄等等。
“禹公子,该走了。”邓黄门出声道:“太后已经退下,陛下要和前朝大臣商议政务,咱们是内廷的人,不可旁听逗留。”
“唔,那走吧。”刘禹起身,轻手轻脚下了观礼台,悄悄沿着原路返回。
“邓黄门,这就是登基典礼吗?流程看着好简单。”刘禹感慨道。
“禹公子,这才只是外廷的受玺礼,刚完成一半呢,接下来的就不是我们能旁观的了。”邓黄门解释道。
“嗯?还有什么流程呢?”
“陛下还没告天祭祖呢,祭祖仪式才是真正的繁琐,要去南郊祭天,再去太庙祭祖,光路上就得走小半个时辰,仪式上的规矩更多。”
刘禹抬眼问道:“那待会儿父王就要去祭祖吗?”
邓黄门摇了摇头,道:“老奴也不知,这些都是太常寺按祖制拟定的,他们掌着宗庙礼仪,告天祭祖的时辰、流程都得算着历法定。按老奴经验,典礼后该直接去,可今日瞧着前殿议事的动静,说不定要延后也未可知。”
刘禹又问道:“祭祖一事只有父王一人去吗?太后也不能去吗?”
邓黄门慢慢解释道:“太后能去太庙,但只能在殿外的配殿等候。主祭的仪式只有陛下能在主殿内完成。这也是祖制定的,天子是天下的大宗,得代表万民向先祖禀报,太后身份虽然尊贵,却不能越这个礼。”
刘禹点头道:“这样啊。”
邓黄门将刘禹送回太子宫,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禹公子过几日应是要搬至未央宫同陛下一同居住,可以提前收拾好东西,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刘禹点头应道,“好,多谢邓黄门提醒。”
送走了邓黄门后,顺子端着一碗蜂蜜水迎上来问道:“公子,典礼总算结束了!快喝点蜂蜜水润润,典礼是什么样的啊?热闹吗?”
刘禹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大致给他描述了一下。
顺子听完意外道:“原来只是接过一个玉玺吗?奴还以为会有很多仪式很多规矩呢。”
“你还想要多复杂?”刘禹敲敲顺子的脑袋,笑道,“这还没完呢,父王接过玉玺后还要去太庙祭祖,只是这个环节我不能去观礼。”
“为什么?”
“唔,于礼制不合吧,太庙那连太后都只能在殿外等着,只有父王能进去。”
“顺子,刚才邓黄门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和墨童清点一下从昌邑带来的东西,父王应是明日便会叫我们搬去未央宫了。”
“好!”顺子和墨童双双应道。
......
刘贺没有等到明天才传召,他当晚就让刘禹搬到未央宫了。
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刘禹只带了些常用的物件过去。
未央宫的寝殿叫温室殿,门口悬着块三尺长的柏木牌,上面用鎏金刻着“温室殿”三字,木匾边缘包着铜角防蛀,悬牌的铜链绕着雕花木钩,风一吹就叮叮叮地轻响,比那太子宫的草率木牌精致多了。
“父王!”刘禹刚跨进殿,就看见刘贺坐在案前,身上没穿白天的玄纁冕服,已经换上了素色锦袍。
刘贺侧过身张开双臂,等着刘禹扑进他怀里。
“父王,你怎么没有穿白日里的那身衣服了?”
“那衣服又热又闷,结束后出了一身汗,自然是赶紧换掉。”刘贺笑道,“而且,你该叫我父皇了!”
“哦...父皇!”刘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道:“父皇,还有那顶冠帽,前面有好多串珠,父王,它垂下来不会遮住视线吗?”
“唔,肯定会的,只能透过珠帘看你们。不过这有个说法,叫做‘蔽明’,也就是不要只顾着看眼前的小事,而要看天下的大事。”
“原来这样,那珠帘走起路来还总是前后左右乱晃,哗啦啦的响呢!”刘禹越说越兴奋。
“所以父皇的脖子都不敢扭一下,走路也不敢迈太大步。”刘贺轻轻刮了一下刘禹的鼻梁。
“那要是一不小心把珠帘甩起来了,让它们打结了怎么办?”刘禹继续天马行空道。
刘贺无奈道:“怎么可能用那么大的力气,而且珠帘哪会轻易打结?”
“万一呢?”刘禹没有放弃,掰着手指举例,道:“比如猛地一甩头啦,比如带着它奔跑啦,比如不小心摔一跤啦...”
刘贺轻呼一口气,笑道:“我让人把那冕冠拿来,你试试看。”
说着指了指侍立在殿角的内侍,道:“你去把冕冠端过来。”
没多久,刘禹好奇了一整天的冕冠就放在自己面前。
刘禹试着双手捧起来,发现比他想象中的要重,他又细细数了珠串的数量,十二串。
“这么多串,难怪这么重。”刘禹嘀咕道。
他伸手抚过白玉珠,入手温凉,忍不住数了数每串珠子的数量,发现正好也是十二颗。
“欸,上面的珠子也是十二颗,这是有什么说法吗?”刘禹好奇道。
刘贺伸手替他托住冕冠底部,解释道:“这十二串珠子叫旒,对应着一年十二个月。每串十二颗珠子对应一天十二个时辰。”
“父皇,我能戴着试试吗?”刘禹捧着冕冠左右晃动了一下,突然也想体验戴上的感觉。
“可以啊,只是你的脑袋太小,只能虚虚扣一下。”刘贺托起冕冠,稳稳的往刘禹脑袋上扣。
刘禹陡然感受到一股重量压下,他努力稳住脖子,前面的串珠已经垂到他的脖子处了,他隔着珠帘隐隐绰绰望着刘贺的笑脸。
他试着晃动脑袋,如愿以偿听见珠帘哗啦啦的声响。
他又加大了力度,试图把珠帘甩起来。
但那珠串细腻光滑,除了甩起来的哗哗声,并没有像刘禹猜测那般纠缠打结。
“奇怪,怎么不会缠在一起呢?”刘禹想把冕冠摘下来,刘贺伸手帮他拿了下来。
“哪有那么容易缠在一起?”刘贺摇摇头,心想刘禹难得露出孩子心性,让他多玩会儿也无妨。